深红色的毒瘴已经彻底倒灌进死胡同，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段墨尘横在轮椅前的长刀发出微弱的颤鸣，他手背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密集的水泡。楚天阔魁梧的身躯剧烈颤抖，断骨处的剧痛混杂着毒雾的腐蚀，让他喉咙里挤出压抑的闷哼。苏无瑕靠在墙角的咳嗽声越来越弱，每一口溢出的黑血都在青砖上灼出白烟。
在这场无差别的降维抹杀面前，可以呼吸的氧气正在被急速抽干。
就在红雾即将舔上沈清姝苍白脸颊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轮椅的木质扶手。
萧璟渊跨前一步。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白衣在沉闷的空气中骤然一紧。双臂猛地向外一撑，脚下的青砖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龟裂声。
空气中猛地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磅礴的真气如决堤的洪水，从他体内疯狂宣泄而出，硬生生在浓稠的血雾中撑开了一个半径三尺的半透明屏障。翻滚的红雾撞在屏障上，发出犹如热油烹水般的“嗤嗤”爆鸣。
风压倒卷，将即将被腐蚀的楚天阔和段墨尘强行向后一拽，扯入了这三尺安全区内。
屏障内，空气浑浊，但那股致命的酸臭味被强行隔绝在外。
萧璟渊背对着众人，双手维持着撑开的姿势。血戾烟的渗透性极其恐怖，那股阴寒的腐蚀气息正顺着真气外放的回路，如附骨之疽般疯狂地向他经脉里倒灌。
沈清姝坐在轮椅上，视线恰好平齐他的腰侧。
她清晰地看到，萧璟渊那件雪白的锦袍下，后背的肌肉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频率痉挛。一条条青筋从他颈侧暴起，顺着耳根爬上面颊。一滴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下巴，无声地砸在沈清姝搭着扶手的手背上。
很烫。
他在透支。这种强度的真气外放和毒气逆流，正在绞碎他的经脉。
沈清姝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左手极快地翻转，指缝间瞬间多出三根三寸长的银针。既然不可控的变数正在自毁，那就强行切断他。她目光冰冷，目标精准，直刺萧璟渊腰间的三处大穴。
针尖距离衣料仅剩半寸。
一只满是冷汗和暴起青筋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像是一道生铁铸就的箍，瞬间勒停了她所有的动作。萧璟渊没有回头，身子却借势微微后仰，单臂一揽，将她连人带肩死死按在自己腿侧。
“停下。”
萧璟渊的声音喑哑得像是含着带血的砂砾，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的沉闷震颤，“我的命，比你的理智硬。”
他手背上的血迹蹭在她的衣袖上。
这句话，精准地砸在了沈清姝的记忆锚点上——几天前，那个扔给段墨尘的保命玉佩，那道绝对护短的死令。
沈清姝紧绷的下颌微微一顿。
她盯着那只死死扣住自己的手，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将银针收回掌心。
半透明的真气屏障表面开始变得浑浊。她收束心神，将那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抛出脑海，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浮生暗堡的卷宗情报在脑海中快速翻动：天枢局密造，血戾烟母罐，重三斤六两，高浓度挥发。从破罐到毒雾彻底淡去，需三十息。
外围的夜枭必然会等毒散的瞬间，用连发重弩接管残局。
沈清姝抬起头，隔着布满裂纹的真气屏障，死死盯着前方浓雾中那个模糊的高大黑影。骆惊绝。
“楚天阔，段墨尘，调息。”沈清姝的声音低沉且不容置疑，开始在心中倒数，“二十息后，准备收网。”
高墙之外，暗巷上方的黑瓦上。
陆听澜半蹲在屋脊的阴影中，视线透过下方翻滚的红雾，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抹在血海中苦苦支撑的透明微光。他眼角的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幽暗的弧度。
真气外放，硬抗血戾烟。这位纨绔王爷的底牌，终于还是漏出了一条缝。激进派这帮没脑子的疯狗，倒是替他试出了一块好钢。
下方的战局已经到了临界点。
他身后的四名大内弓弩手已经将机括绞满，箭头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只等下方毒雾淡去，便要执行万箭穿心的指令。
陆听澜缓缓站起身，灰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三棱状、通体暗金的镖簇。
大内密文响镖。
他没有往下扔，而是转过身，对准了距离此地两条街之外的一处空旷塔楼，屈指一弹。
响镖划破夜空。
“咻——哔！”
极其尖锐、带着独特颤音的呼啸声在远处的夜空中猛地炸开。这声音在寂静的侯府外围显得尤为刺耳。
身后那四名已经瞄准巷道的弩手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甲字特级护驾令？！”领头的弩手声音变了调。
这是大内铁律：见响镖者，无论手头执行何等绝密任务，必须立刻放弃，优先赶赴响镖位置护驾或支援高层，违者满门抄斩。
陆听澜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支援？”
四名弩手看了一眼下方翻滚的红雾，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夜空，根本不敢有半点迟疑。大内的规矩压死人。他们立刻收起重弩，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瓦片之上。
远处的包围圈，原本密集的弓弦绷紧声，随着这声响镖，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陆听澜重新蹲下，像一只满意的黄雀，静静看着下方即将上演的结局。骆惊绝，你的刀，断了。
暗巷内，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真气屏障已经薄如蝉翼，表面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萧璟渊的呼吸粗重如风箱，脚下的青砖已经被踩出了两个细碎的深坑。
“五。”
沈清姝在心中默念。
“三。”
浓雾的边缘开始消散，空气中刺鼻的酸臭味正在被夜风稀释。
“一。”
血红色的雾气终于淡去，露出了巷道原本的青砖墙壁，以及站在几步开外的骆惊绝。
骆惊绝那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上，挂着残忍而得意的狞笑。他捏着饮血铁胆的机括，左手抬起，准备给身后高墙上的同僚打出手势。
万箭穿心，血肉模糊，这是他最喜欢的收尾环节。
他猛地转过身。
脸上的狞笑，突然定格。
高墙上，瓦片上，屋脊后。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没有闪烁着寒光的重弩，没有压低呼吸的杀手，只有夜风吹过破败瓦砾的呜咽声。
一种极致的错愕和信息落差，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骆惊绝的后脑勺上。他的大脑出现了致命的半秒空白，抬在半空的手臂僵硬得如同枯木。
就是这半秒的僵直。
“破。”沈清姝冷冷吐出一个字。
“砰！”
那道摇摇欲坠的真气屏障瞬间炸裂，四散的气流将残余的毒瘴彻底吹散。
萧璟渊松开了按住沈清姝的手，染血的白衣在气浪中轰然鼓荡。他原本空着的右手猛地在腰间一抹。
“铮——！”
一声清冽至极的金铁长鸣在死巷中炸响。
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从玉带中抽然而出，借着屏障炸裂的推力，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夺命流光，顺着毒雾彻底消散的轨迹，悍然撕裂了骆惊绝咽喉前的最后几寸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