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似乎停了。
只有那把淬着毒血的匕首，悬停在半空。
沈清姝没有收刀，也没有刺下。她毫无血色的指腹压在匕首的血槽上，刀刃贴着冷千凝高举的特赦金牌边缘，极其缓慢地往下滑了半寸。
“铮——”
金属与金属的刮擦声，在空旷的巷子里被无限拉长。
冷千凝背贴着湿滑的青苔墙面，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她左肩上的伤口往外渗着黑血，顺着衣袖滴在地面的泥水里。那块象征着大内最高法理的金牌，此刻在她手里抖得像一片枯叶。
她等不到判决。沈清姝坐在轮椅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到半点对大内皇权的忌惮，或者对绝密暗账的贪婪。
只有看着死物般的寂静。
这种纯粹的等待，比一刀捅进心窝更折磨人。
冷千凝眼角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抽搐，就在她快要喘不上气的当口，巷口外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夜枭重甲整齐划一的震地声，而是一种杂乱、拖沓，伴随着某种沉闷木棍在青石板上拖行的钝响。
空气中，一股新鲜的、还带着热气的血腥味，顺着夜风灌了进来。
冷千凝的眼珠猛地一转。
重甲军没有这种脚步，大内的外围暗桩？还是骆惊绝留下的接应队伍？无论来的是谁，只要这巷口被堵住，只要对方能牵制住那个断臂的楚天阔，她就能找机会脱身。
“你听见了……”冷千凝喉咙里挤出刺耳的气音，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外面的防线……破了。大内的人，随时会把这里填平。”
沈清姝依然坐在轮椅上，连头都没回。
匕首的刀尖停在了金牌的暗纹上。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平远伯府的正院里，同样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顾长洲半边身子的绸衫都被血浸透了。他刚从长宁街的外围撤下来，左手按着腰间的佩刀，右肩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但他没叫人包扎，就这么直挺挺地走进了前院。
院子里，三百名伯府私兵被紧急集结，火把把青石板照得通亮。
“把门锁死！谁让你把府兵拉出来的？！”
一声尖锐的喝骂从正堂传来。
顾修齐在一群护院的簇拥下跨出门槛。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鹤氅，手里倒提着一根粗壮的乌木家法棍。
他死死盯着台阶下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寻欢作乐的庶弟，气得直磨牙。长宁街那边的动静早传开了，夜枭在洗地，那是连世家都要退避三舍的死局。
“大哥。”顾长洲停在台阶下，偏头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借兵符一用。”
“借？你拿什么借！”顾修齐气极反笑，他握紧了家法棍，指着顾长洲的鼻子，“你擅自在外面惹祸，卷入大内的案子，现在还要把伯府的底子全拉去填坑？你是嫌我们平远伯府九族活得太久了吗！”
顾长洲偏了偏头。火光照亮了他半边毫无血色的脸。
“对。”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早上吃了什么，“我确实嫌这府里的空气太闷了。拖全家下地狱？这正是我想要的刺激。”
顾修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后背猛地起了一层白毛汗。站在台阶下的这个弟弟，眼神里没半点平时的混账气，反而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害怕，没有顾忌。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顾修齐后退了半步，对着旁边的护院大吼，“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拿下！打断他的腿，绑去天枢局请罪！这是为全族保命！”
护院们面面相觑。他们看到顾长洲腰间那把沾着肉沫的刀，一时没人敢上前。
顾修齐见状，更加挂不住脸。他亲自拎着那根重逾十几斤的乌木棍，大步走下台阶，扬起棍子就朝顾长洲的膝盖骨狠狠砸去。
“既然你找死，我今天就按家法，废了你这畜生！”
风声呼啸。
这一棍如果砸实，骨头绝对会碎。
但顾长洲没有躲。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抬起那只全是血污的左手，迎着落下的乌木棍抓了过去。
“啪。”
一声闷响。
棍子停在了半空。顾长洲的虎口瞬间裂开，鲜血顺着掌心流淌下来，滴在台阶上。
顾修齐愣住了。他用力抽了两下，棍子就像生了根一样，拔不出来。
“家法？”
顾长洲低声笑了一下。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右手化拳，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砸在顾修齐的鼻梁上。
“喀嚓。”
软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极其清晰。
顾修齐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在石板上，手里的乌木棍被顾长洲硬生生扯了过去。
没等那些护院反应过来，顾长洲已经双手握住了那根乌木棍。他没有任何停顿，抡圆了胳膊，朝着顾修齐的左腿膝盖狠狠砸了下去。
“砰！”
闷响过后，是令人发酸的骨头断裂声。
“啊——”顾修齐的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他在地上疯狂翻滚，月白色的寝衣沾满了灰土和血水。
“少爷！”护院们惊呼着要往前冲。
顾长洲反手一棍砸在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护院的脑门上，直接将人打飞了出去。
他回过头，毫无波澜地看着还在地上打滚的顾修齐。
“第二条。”
带血的乌木棍再次扬起，精准地砸向了顾修齐的右腿。
又是一声脆响。
顾修齐的喊叫声卡在嗓子眼，眼珠往上翻白，直接晕死了过去。他的双腿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反向扭曲角度，鲜血很快渗透了裤管，在青石板上积成了一洼暗红色的血泊。
满院子的三百名私兵没人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高高在上的伯府世子，上一刻还在拿家法立威，这一刻只能像滩烂泥一样躺在血里。
顾长洲随手把乌木棍扔在地上，蹲下身。
他在顾修齐满是血迹的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块冰凉的铜铸虎符。
他在顾修齐的衣服上擦了擦兵符表面的污迹，站起身。
随后，他抬起脚，直接踩在了顾修齐那条断裂的右腿上。
骨肉受到挤压，昏迷的顾修齐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顾长洲弯下腰，捡起那根沾着血肉的乌木棍，走到私兵统领的面前。
统领是个参加过边军的老兵，手底下沾过血，但看着顾长洲踩在亲哥哥断腿上的动作，他的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哐当。”
滴血的木棍被顾长洲扔在了统领的铁靴边。
顾长洲举起手里的虎符，盯着统领的眼睛，没有用任何煽动性的话术。
“大内今晚要洗地，长宁街是死局。”顾长洲抛了一下兵符，又稳稳接住，“我不仅要带你们去堵门，我还打算拿你们去硬扛禁军的重甲。”
统领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现在。”顾长洲裂开嘴，“认符，还是认地上的那个废物？”
统领咽了一口唾沫。他看了一眼血泊里的世子，又看了一眼顾长洲。
宗法的体面，在最纯粹的暴力面前连一层纸都不如。
统领单膝跪地，铁甲摩擦出沉闷的响声。
“末将……认符！”
“很好。”顾长洲笑得肩膀直颤，“走。谁敢半路跑，我杀他全家。”
时间线重新咬合。
暗巷深处。
楚天阔划出的那道两寸深的石沟前，那拖沓的脚步声终于跨了过来。
一个模糊的黑影慢慢走出了夜色的遮蔽，暴露在半截封火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
冷千凝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她脸上的狂喜，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像被冰水当头浇下，僵住了。
走过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大内的援兵。
而是一个满身是血、嘴角挂着病态笑容的青年。
顾长洲的衣服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左手还在往下滴着血。他的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块沾着血迹的铜牌。
他连眼皮都没往墙角抬一下，径直越过了地上那些夜枭重甲的残尸，走到了沈清姝的轮椅侧后方。
“砰。”
顾长洲把那块代表着平远伯府全族性命的兵符，随手扔在了沈清姝脚边的青石板上。
“门，我带来了。”顾长洲盯着沈清姝的背影，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冷千凝看着那一块刻着伯府印记的兵符，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高举着那块天枢局特赦金牌的手，不自觉地往下落了半寸。
大内苦心经营的威慑、她赖以生存的法理护盾，在此刻这群连自家基业都能拿来当送死肉盾的疯子面前，彻底沦为了笑话。
沈清姝一直低垂的眼睫，终于在这一刻抬了起来。
她手中的匕首，慢慢离开了特赦金牌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