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发齁的甜香刚顺着冷风舔上鼻尖，楚天阔走在最前面的魁梧身躯便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低头。左侧衣角只擦过贴地飘来的一缕淡紫色烟云，粗糙的布料便像扔进了沸水里的雪，瞬间被烧穿了几个不规则的焦洞。没有火光，只有极其细微的“嘶嘶”声，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与铁锈味在逼仄的空间里散开。
楚天阔立刻往后撤了半步，将仅存的右手横护在胸前，断刀的刀背挡住了可能随风溅射的微粒。
“闭气。”沈清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没有一丝起伏，却快得像绷断的琴弦，“这是溶血毒，只要吸进去半口，五脏六腑就会化成血水。”
这毒，来得毫无征兆。
而在迷宫深处，最核心的机括监控室里，一盏昏黄的油灯正吊在青铜顶板上微微摇晃。
卫寒舟干瘦的身体几乎趴在阵眼的感应池边。一只不知从哪个夹缝里钻出来的瞎毛老鼠，刚刚在一丈外的管道下抽搐着死透。它的爪子，踩断了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悬丝引线。
这点微弱的动静，放在平时大内火药署的规矩里，连一次常规的巡检预警都算不上。
但卫寒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却在眼眶里剧烈颤抖。他盯着感应池里因为断线而微微荡起涟漪的浮标，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底部的怪笑。
“有人……有虫子钻进来了。”
他一把抓起脚边存放高浓度活体毒液的黑陶罐，连封口的蜡泥都不拆，直接在青铜次级管线的注液槽口砸碎。
“来吧，都烂在地里吧。”
按照大内图纸的死规矩，这根管线每半个时辰才会渗出极其微量的毒气用于驱虫和测试风向。但现在，卫寒舟干枯的手指死死压住了泄流阀门，将他对于极限界杀艺术的狂热全部倾注其中，直接将阀门推到了底。
黑紫色的粘稠毒液倾泻而下，瞬间被底部的微缩风箱绞成浓烟，顺着地底复杂的青铜管线，疯狂向着外围通道倒灌。
外围的齿轮甬道里，原本勉强可以预判的风势，彻底乱了。
浓稠的毒烟不再是丝丝缕缕的试探，而是像涨潮的烂泥浆一样，顺着低洼的青石板沟壑疯狂涌入。周遭石壁上原本常年阴湿生长的暗绿青苔，在接触到这股甜香的瞬间，全部蜷缩、发黑，化为滴答作响的脓水淌下。
“屏息！往高处走，毒烟在下沉。”沈清姝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越来越厚的烟层。
这毒烟比重极大，冷风吹不散，全都沉积在三尺以下的区域。但这条盲道本就低矮，两边全是缓缓咬合的巨大齿轮，几乎没有可以立足的平地。
楚天阔看了一眼脚下飞速蔓延的紫黑色死气。
他猛地吸进最后一口还算干净的空气，粗壮的胸腔高高鼓起，随后不退反进，大步跨前。那把仅剩半截的玄铁重刀被他抡起，带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狠狠扎向右侧石壁上两块巨岩的接缝处。
“咔”的一声闷响。
单臂发力，加上玄铁的重量，刀刃硬生生没入坚硬的岩体三寸，只剩宽阔的刀背暴露在外。那个位置，距离地面足有五尺高，堪堪越过下方最浓烈的腐蚀层。
“主子。”楚天阔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弯下腰，将后背和宽阔的肩膀让了出来。
沈清姝没有任何客气，更没有丝毫世俗的犹豫。她直接踩着楚天阔粗糙的膝盖，借力一蹬，踩上他的肩膀，最后足尖稳稳点在那截悬空的刀背上。
身体拔高的瞬间，脚下的毒烟像是一张紫黑色的嘴，堪堪擦过她的软靴底部。靴底的牛皮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腐蚀融化声。楚天阔紧随其后，单手抠住石缝，将大半个身子挂在岩壁高处。
三人都脱离了地面，在这极其逼仄的半空中寻得了一丝滞空的生机。
但情况并没有就此停滞。卫寒舟超负荷排出的毒气量太大，狭窄的甬道根本容纳不下。沉积到底部后，毒烟开始像沸腾的水一样，被底层的气流激荡着，毫无规律地往高处翻卷。
一丝紫褐色的烟雾顺着上方齿轮的转动，被强行卷到了沈清姝眼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退无可退。左侧是足以将人碾成肉泥的青铜齿轮，下方是能融化骨血的毒池，空气中甚至连氧气都被腐蚀殆尽。
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从后方伸来，越过沈清姝的肩膀，将她半边身子牢牢挡住。
萧璟渊脚尖点在另一处凸起的机括轴承上，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悬在一根几欲折断的青铜杆上。他的脸色在黑暗中透出一种病态的灰白。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极其沉闷。
没有风，但那缕即将扑上面门的毒烟，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极其不自然地朝着两侧滑开。
萧璟渊闭着眼，原本已经干涸的经脉深处，发出极其细微的、类似冰层开裂的声音。他不顾体内真气枯竭的反噬，将最后一点护心纯阳真气，不计后果地强行抽了出来。气流在极速运转下产生微弱的扭曲，硬生生撑起了一个极小、极脆弱的无形罡气屏障，堪堪笼罩住三人周身的方寸之地。
“走。”萧璟渊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血腥味。
沈清姝看都没看一眼那层挡住死神的罡气，足尖在刀背上一点，借着微弱的反冲力，强行向着前方高处的另一处齿轮缝隙跃去。楚天阔拔出断刀，如同影子般护在侧翼。三人在那层随时会破碎的罡气掩护下，硬顶着无孔不入的毒烟狂潮，在生化封锁线的高位强行穿透。
同一时间，地面。
侯府侧翼的暗巷里，夜风带着几分寒意。
一名趴在水井边上的夜枭密探，突然直起身。他手里捏着一根前端插入泥土的铜管听瓮，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地下有动静。”密探低声对着同伴说道，“不是我们的人，像是有巨物在撞击岩层，频率完全不对。那下面可是大内火药监察营的管区。”
他没有犹豫，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枚大内密文响镖。只要这支响镖升空，外围负责接应的神机营火枪队就会立刻将整个侯府的地基围死，哪怕用黑火药强行炸开，也要把地下那些不可控的变数逼出来。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扣住发射机括，一双绣着银线的皂靴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眼前。
陆听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统领。”密探一惊，连忙见礼，“属下正要……”
“西角两里外的废弃粮仓，刚发现几个带刀的行商残党踪迹。”陆听澜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极其枯燥的差事，“那才是你们今晚的活儿。带你的人，过去清剿，一个不留。”
密探愣了一下，指了指手里的听瓮，急促道：“可是统领，这地底……”
“怎么，本统领的话，如今在夜枭不管用了？”陆听澜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一条极其危险的弧度。
“属下不敢！”密探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立刻收起响镖，一挥手，带着身后的几名手下悄无声息地退入暗巷，朝着西角奔去。
陆听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刚才那名密探情急之下画在石板上、用来记录地下震动频率的谍报草纸。
指尖在火折子上轻轻一蹭。
微弱的火苗立刻舔舐过粗糙的纸页。陆听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份能让地底死局提前降临的理论意义上的封锁谍报，在他手里一点点化为灰烬，最后被夜风吹散。
“别死得太快。”
地底的挣扎，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顶着那层脆弱到几乎透明的罡气，沈清姝三人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硬生生从毒烟最浓郁的封锁带上空挤了过去。
前方是一段相对开阔的缓冲岩洞，没有毒烟蔓延的痕迹。
当最后一步跨出死地的瞬间，萧璟渊身遭那股极其微弱的气流排斥感，发出“波”的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彻底溃散。
萧璟渊后背重重地撞在粗糙的石壁上，捂住嘴，压抑地闷咳了一声。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滴在黑色的衣襟上，瞬间隐没。那股强撑的散漫伪装，在此刻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纯阳真气彻底降级，短时间内他等于被废了大半武功。
楚天阔落地后立刻反手握住断刀，警惕地扫视四周。
沈清姝从高处跃下，脚底接触到干爽的青石板。她没有去管自己被腐蚀了一半的裙摆，而是迅速转头看向萧璟渊。
“经脉损了。”萧璟渊没等她开口，随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虚弱但语气依旧平静。那是一种无法逆转的降级损耗。
沈清姝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波动，但她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说一句废话。因为在这座地底磨盘里，所有的多余动作都是致命的。
还没等三人把气喘匀。
“咔——吱——”
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刚才那些高腐蚀性的活体毒烟，虽然没有融化他们，却在悄无声息中腐蚀了入口处几组青铜齿轮的咬合卡槽。
失去阻尼的齿轮，开始在重力和残余动能的拉扯下，发生诡异的位移。
紧接着，整个空间的机械运转速度骤然加快。那些原本沉闷的“隆隆”声，经过周围错综复杂的铜管网络和岩洞石壁的折射、放大，彻底变了调。
无数杂乱无章的回音，像是一群被关在铁笼子里互相撕咬的厉鬼，带着凄厉的破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上一息，金属碰撞的声音还在左侧；下一息，极其尖锐的机括弹射声却贴着右耳根刮过。
空间感在一瞬间被彻底撕裂。
沈清姝猛地握紧拳头，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她发现，在这被无数疯狂回音填满的金属迷宫中段，连楚天阔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都无法定位。视觉在黑暗中本就是摆设，而现在，听觉也被这座迷宫彻底欺骗、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