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从楚天阔指尖底下传出。
在周围杂乱无章的巨型齿轮轰鸣中，这点声音本该被彻底碾碎。但在这片被岩层强行隔绝出理论意义上的盲区的死角里，它清晰得像贴在骨膜上刮擦。
楚天阔的右手握着半截断刀，没有往下劈。
前方这扇隐藏在岩壁里的精钢暗门，严丝合缝。大内火药署的防腐油脂涂满了缝隙。
他后退了半寸。
“不能砸。”楚天阔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他用刀尖点了一下暗门边缘的一处微小凸起，“铰链连着青铜线，力道一大，整块岩壁会带着里面的管线一起殉爆。”
沈清姝站在他身后半步。
那几声撕扯着耳膜的童音惨叫，还在外面的管网里回荡。但在这扇门前，一切噪音都被吃进了石壁里。
“撬开它。”沈清姝的视线落在暗门的合页处，“一寸一寸来。”
楚天阔将断刀收回腰间，反手摸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官兵佩刀碎片。
左臂的骨裂处还在往外渗着冷汗。他屏住呼吸，将碎片沿着涂满油脂的门缝一点点切进去。
没有任何发力的空间。他只能靠着右手手腕的寸劲，顺着大内机括的咬合纹理，一分一毫地往上顶。
金属刮擦着金属。
一息。两息。
厚重的暗门在碎片的死撬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终于向内松动了半指宽的缝隙。
就在这半指宽的缝隙裂开的瞬间。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陈年机油的酸腐气，从门缝里喷了出来。
暗门内外，原本隔绝的气压被突然打破。
气流倒灌。
沈清姝眼皮微微一动。
她听到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嗡”。
不是门轴的声音，而是某种拉到极致的弦被风吹动的震颤。
门缝后，一根细得几乎融入黑暗的银灰色铁丝，因为这股微弱的气压变化，猛地绷紧。
它的另一端，连着门框上方一个倒悬的青铜铃铛。只要再被气流推开一分，铃铛里的机括就会撞响。
而在这片死寂的理论意义上的盲区里，只要发出一丝报警音，外面那些被卫寒舟控制的火网就会瞬间将这里彻底淹没。
铁丝绷断的声音，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铮——”
细锐的断裂声响起，铁丝带着一股不可逆的弹力，狠狠向上方的铃铛抽去。
一只粗糙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那半指宽的门缝里切了进去。
没有用完好的右手。
楚天阔硬生生抬起那条已经骨裂的左臂，掌心向上，死死抓向那根弹起的铁丝。
嗤。
利刃切肉的闷响。
那不是普通的铁丝，这是大内最恶毒的警戒网，边缘淬过冷水，薄如剃刀。
铁丝瞬间切开楚天阔掌心的粗糙老茧，毫无阻碍地切入皮肉，狠狠卡在指骨上。
血珠顺着铁丝的弧度，滴在发黑的青石板上。
楚天阔的下颌骨紧紧绷成一条直线。他没发出一声闷哼，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拍。巨大的弹力被他的左手死死捏在掌心，那根铁丝离上方的青铜铃铛，只剩下不到一纸的距离。
生生停住。
“门开了。”楚天阔的左手还在往下滴血，右手缓缓推开了剩下的半扇暗门。
暗门后，不是平地。
沈清姝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反光，看清了门后的景象。
那是一片犹如蜘蛛网般密布的警戒铁丝。
如果不是刚才那一下空气对流产生的反光，肉眼在黑暗中根本无法捕捉到这些致命的悬丝。横七竖八，交错悬挂在离地半尺到一人高的半空中。每一根都细如发丝，牵连着无数个倒悬的引信管。
没有任何落脚的死角。只要有一丝衣角的擦碰，或者气流的剧烈涌动，这间牢房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炸药桶。
萧璟渊靠在门边的石壁上，随手抹掉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
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在这股刺鼻的机油味中透出一种病态的灰败。
经脉的受损是不可逆的。但他依然抬起了手。
一丝微弱到几近于无的纯阳真气，顺着他的指尖，像一层薄膜般，极慢、极克制地覆上了前方那片杂乱的铁丝网。
他没有强行摧毁，而是用这最后一点真气，生生压住了四周想要涌动的气流。
铁丝网在真气的包裹下，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半盏茶。”萧璟渊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过网。”
沈清姝没有任何犹豫。
她提起那半截被毒气烧毁的裙摆，足尖在满地血污的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腰身折下一个常人难以企图的角度，整个人像没有重量的枯叶，贴着两根交叉的铁丝缝隙，滑了进去。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每一个节点。没有任何试探的余地，脑海中早已在瞬间将这些铁丝的受力结构拆解完毕。
一步。腰胯避开腰间的悬丝。
两步。后仰躲过头顶的引信。
三步。
沈清姝稳稳落在了铁丝网最深处的那块空地上。没有惊动一丝微风。
紧接着，楚天阔拖着那只不断滴血的左手，像一台精密的重型机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控制力，踩着沈清姝留下的脚印，硬生生挤了过来。
萧璟渊收回真气，最后踏入。气流重新恢复流动，但铁丝网已在他们身后。
这片被层层警戒包裹的空间，终于露出了全貌。
这里没有伏兵，也没有卫寒舟的监控阵眼。
这是一间被废弃的机括囚牢。
空气里的血腥味，就是从正前方的那个角落里传来的。
那里有一团微弱的磷光。
借着那点幽暗的光晕，沈清姝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被两根粗壮的铁链穿透锁骨、死死钉在墙上的废人。
乱发像杂草一样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是大内匠官形制的灰袍，已经被血水和污垢泡得发硬，黏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她的双手。
那十根手指，指甲全部被拔空，指节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扭曲。新旧交替的伤疤将那双手摧残得血肉模糊。
但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正夹着一块碎石，在旁边的墙壁上画着什么。
沈清姝的视线越过那个人，落在了那面墙上。
大片大片的暗红色。
全是用血水推演出来的机括阵眼和火油管线残谱。
密密麻麻的齿轮咬合点，风向的标记，气压的计算。复杂，却又分毫不差。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死囚。
外面的那些杀阵，是卫寒舟的狂热。但这墙上的推演，却是在拆解这份狂热。
只有顶尖的工匠，才能在被折磨成废人的情况下，用自己的血，强行破译出这层层嵌套的死局。
地牢里死寂一片。
楚天阔左手血水滴落的“嗒嗒”声，成了唯一的声音。
角落里的人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
她没有呼救。
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这三个突然闯入死地的陌生人。
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停下了画图的动作。
她缓慢地垂下手，指骨扭曲的右手，摸向了脚边的一截废弃导气管。
那是一根从中折断的青铜管。
她没有拿起来当武器，而是用那血肉模糊的指关节，在青铜管的断口处，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笃、笃。”
声音很轻。
但就是这两下敲击，却让那截废弃的导气管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嗡鸣。声音顺着地面的青石板，以一种波浪状的频率，悄无声息地向外扩散。
这是一种声学共振。
只要外面的管网里有哪怕一只老鼠踩断了一根引线，这股共振就能立刻捕捉到反馈。
她是在试探。
常年被卫寒舟关在这个死角里受尽虐待，她早就不相信任何人。这几个人能毫发无损地越过警戒网，在她眼里，要么是卫寒舟派来处决她的走狗，要么是来验收她推演结果的大内死士。
嗡鸣声在青石板上震荡。
楚天阔握紧了断刀，右脚微微前挪了半步。
“别拨弄那根管子了。”
沈清姝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牢里突兀地响起。
没有拔刀，没有杀意，更没有居高临下的审问。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探讨图纸。
“我知道那是共鸣引信。”
沈清姝往前走了一步，站定在那人半丈之外。视线越过地上的那堆废铜烂铁。
“这根管子的共振频率，只能捕捉三丈内的活体动作。你用它来探我们的底，探不出什么东西。它连外面的活体毒烟都挡不住。”
沈清姝的这番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
直接点破这套微缩警报的理论意义上的原理，将对方藏在烂泥里的技术底牌，轻描淡写地翻了出来。
这不是宽慰，这是展示自己听得懂行话的非敌意姿态。
角落里那阵微弱的敲击声，停住了。
铁链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那个被锁在墙上的女匠人，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乱发间，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已经干涸到没有一滴眼泪、空洞得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睛。
唐如霜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白衣少女。
看了看她身后满手是血的护卫，又看了看那个脸色灰白却稳住真气的男人。
随后，唐如霜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她裂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了一声笑。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声仿佛看死人般的绝望冷笑。
笑声从她破败的风箱般的喉咙里挤出来，在这阴暗的地牢里回荡。
血水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那根刚刚发过声的青铜管上。
既然不是卫寒舟的走狗，那就只能是一群瞎了眼撞进这片坟场的陪葬品。
双手血肉模糊的女匠人就这么盯着沈清姝。
空洞的眼神中不仅是冷眼旁观的死寂，更预示着一种一旦被点燃、足以掀翻整个地底的疯狂反扑。这群将死之人，究竟能拿什么来打破她心里的这层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