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具根本称不上人的躯体。七八岁孩童的骨架被诡异地拉长，表皮如同被煮沸的蜡液，不断鼓起紫黑色的水泡。水泡破裂，粘稠的毒液顺着惨白的脚踝滴落在刚化去毒瘴的青石板上。
嗤。
青石板瞬间被烧出一个深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晏听微双脚在墙壁上猛地一蹬，借着反作用力，如同出膛的肉弹，笔直地砸向沈清姝的面门。速度之快，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
楚天阔的断刀本能地扬起。他左臂骨裂，只能靠单手发力。沉重的刀身卷起一股狂躁的劲风，直劈半空中的黑影。
但刀锋还未触及晏听微的皮肉，一滴飞溅的毒液先一步砸在断刀的刃口上。厚重的精钢发出令人牙酸的溶解声，刃口竟然在眨眼间被腐蚀出一个缺口，白烟带着刺鼻的酸气瞬间腾起。
沈清姝的视线毫无波动。
“退！不可斩！”
她的声音极冷，没有半点犹豫。
这是一具高浓缩的活体毒器。楚天阔这一刀若是劈实了，晏听微的身体固然会被一分为二，但他体内那些处于高压状态的毒血会像炸裂的脓包，瞬间在这间封闭的地室内引发一场无差别的酸雨。
理论意义上的防御在这样的生化爆裂前，毫无意义。小队将直接陷入同归于尽的死局。
楚天阔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扭转腰腹的肌肉。沉重的断刀硬生生在半空中停住，随后借着收力的惯性，他整个人向侧方踉跄滑出半步，断刀的刀背重重砸在地室的承重柱上，砸出一片火星。
没有了刀锋的阻挡，晏听微的身体已经逼近到了沈清姝身前不足两尺的距离。但他没有伸出那双长满毒刺的手去掐沈清姝的脖子。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肉搏。
晏听微猛地仰起头，空洞翻白的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随后，他张开嘴，露出两排因为长期浸泡毒液而发黑的尖牙。
他毫不犹豫地低头，一口咬向自己心口处一块异常凸起的灰褐色皮下毒囊。
那是沈砚林种下的毒源。一旦被咬破，囊内的源液接触到外部空气，便会以不可逆的态势急速气化、膨胀，最后在这方寸之间轰然引爆。
距离太近了。
沈清姝没有拔匕首，也没有后退。她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股浓烈的腥风掀起她残破的衣角。
她微微抬起眼。
那双极其深邃的黑眸，就这么毫无波澜地迎上了晏听微近在咫尺的脸。
没有面临死亡的恐惧，没有被偷袭的愤怒，更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怜悯。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情绪杂质的淡漠注视。就像是在看着一块路边的石头。
对于一个长期被剧毒折磨、被杀意和恐惧反复灌输的活体兵器来说，外界的任何激烈情绪都会激起他本能的反弹。但这抹绝对的平静，却在他的感官世界里撕开了一道极其诡异的空白。
在牙尖即将刺破毒囊表皮的那个极短促的瞬间，晏听微翻白的瞳孔里倒映出了那双没有丝毫杀意的眼睛。
被药液和痛楚死死压抑的潜意识里，一根名为对纯粹善意向往的脆弱神经，被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停顿。下颌的咬合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错乱，停滞在了皮肤表面。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让跌坐在废墟里的沈砚林面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看出了晏听微的迟疑。这件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最后底牌，居然在一个女人的眼神下出现了故障。
沈砚林的右手抖得像筛糠，死死捏住手里那把残存的折扇。
“咔。”
扇骨被他生生捏碎。一截藏在骨架中空的苍白特殊骨哨掉落在他掌心。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骨哨塞进嘴里，腮帮子猛地凹陷。
极低频的哨音骤然在密室中炸开。没有刺耳的声浪，却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冰锥，直接扎进人的耳膜深处。
这是强行越过活体毒器感知、直接催动杀戮本能的指令。
哨音响起的瞬间，晏听微那具瘦弱的身体猛地绷紧。皮下的紫黑毒脉如同沸腾的岩浆，顺着脖颈一路往上爬。原本停滞的下颌再次张开，带着机械般的死气，狠狠向心口咬去。
沈清姝听到了那刺骨的哨音。
她看着眼前这具被迫重新沦为耗材的残破孩童身躯。旧有的门阀为了保命，连活人的骨血都可以随意舍弃。
她原本那双如死水般的眼底，骤然刮起足以推平旧秩序的决绝杀意。
就在晏听微的牙齿即将咬穿毒囊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残影蛮横地撞进了沈清姝与毒体之间那极窄的缝隙里。
萧璟渊。
他根本没有拔出腰间的软剑。在毒源即将爆裂的节点，任何利刃的切割都是催命符。
他极其果断地舍弃了所有的防御距离，直接欺身而上。苍白修长的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晏听微的天灵盖。而他的另一只手，则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化掌为指，重重按在晏听微心口那个鼓起的毒囊边缘。
滋——
萧璟渊掌心的皮肉刚一接触到毒囊表面渗出的酸液，立刻发出焦糊的声响。但他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一股极其霸道、却又诡异地没有丝毫外泄的纯阳真气，顺着他的掌心，疯狂地灌入晏听微的奇经八脉。
那是逍遥王府极秘的敛息诀。
真气被萧璟渊强行逆转，化作无数根无形的钢针，顺着晏听微暴走的经络逆流而上。那些沸腾的毒血在遇到这股真气时，如同被巨石强行堵死的决堤洪流。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孩童残破的身体里展开了极其凶险的缝合与压制。
萧璟渊的脸色瞬间惨白，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噗。”
一口压抑不住的暗红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滴在青石板上。为了死死封锁这高压毒源，他硬生生咽下了强行逆转真气带来的反噬。
但他扣在晏听微头顶的手，稳如山岳。
毒脉在这股霸道真气的强压下，终于停止了跳动。紫黑色的水泡开始萎缩，晏听微浑身紧绷的肌肉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瞬间软成了一摊烂泥。
他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气音，双眼一翻，彻底倒在萧璟渊脚下。命保住了，但海马体在这场生化与真气的冲撞中尽毁，沦为了一个再无记忆的废童。
令人作呕的腐蚀液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与刚才那短暂爆发的纯阳真气相互激荡，强行扫空了这逼仄空间里残留的最后一点阴冷。
萧璟渊缓缓收回手。
他手掌的边缘已经被毒液腐蚀出了一层深褐色的焦痕，但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丝。这轻描淡写的镇压，将他那远超表面纨绔的武力底蕴，极其粗暴地撕开了一角。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晏听微，声音里没有起伏。
“你用骨血喂养的恶鬼，终究连撕咬的本能都会被这抹悲悯剥夺。”
这句不容置疑的内力宣告，直接切断了地室内反派最后挣扎的妄想。
后方废墟里的沈砚林，彻底凝固了。
所有的理论意义上的屏障、所有的生化防御，在这一刻被清零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地上变成废童的晏听微，终于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类似野兽频死般的绝望惨叫。那声音在空旷的地室里回荡，带着彻底的崩溃。
沈清姝没有理会沈砚林的惨叫。
她直接迈开脚步，软底靴踩过满地的残渣，一步步走到沈砚林面前。
她的视线飞快地在那些碳化的红木家具与沈砚林颤抖的袖口间扫过。肉盾已经瓦解，最大的仇人此刻就像一条断脊之犬趴在地上。
但她的眼神依旧冷得刺骨。
四周发脆的承重砖石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可那个能够证明当年毒杀案真相的铁证——那份明黄密令，依然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