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青石板路透着一股刺鼻的泥腥味。
商不换用沾了冷水的粗布，将手指上的血迹来回搓洗了三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色暗纹绸缎长袍。他必须要把半个时辰前，在内堂里打断楼近泉骨头时的暴虐与狼狈彻底藏起来。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金鼎行半掩的大门，踩着满地被踩成烂泥的冥币，穿过街道。
二楼雅座的木门没关严。
商不换推门而入。屋内的光线有些暗，沈清姝正慵懒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腿交叠。她苍白的指腹贴着一只汝窑青瓷茶盏的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
萧璟渊抱臂靠在阴影里的窗框上，视线越过窗棱看着外头的夜色，连余光都没往这边落。
商不换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刻意放得很重，试图把因恐慌而发飘的底盘压实。
“西域来的首富千金，好狠的连环局。”商不换没有去碰桌上的冷茶，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谈判的攻击姿态，“借着外面那群野狗暴动的势，想来抄我金鼎行的底？可惜你算错了一步。”
沈清姝的视线依旧停在茶盏上：“底子都烂穿了，你还有什么筹码。”
“我背后站着的是五皇子！”商不换猛地拔高音量，试图用这个名字震住对方，随后又迅速压低声音，“你在京城砸这么多钱，无非是想求个政治护身符。我现在的资金链确实断了，但我的门路还在。你借我五十万两现银，利息按市面最低的三分算。事成之后，我亲自引荐你进五皇子府的门槛。”
他死死盯着沈清姝的脸，企图捕捉她眼底的动摇。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沈清姝终于停下了摩挲茶盏的动作。
她抬起眼睫，那目光冷得像在看一具尸体。她微微偏了偏头。
萧璟渊站直身体，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好的暗黄色纸笺，“啪”地一声甩在商不换面前的八仙桌上。
“看清楚。”沈清姝的声音毫无起伏，“再决定你要用什么语气跟我说话。”
商不换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伸手捏起那张纸笺。
纸面触感极度柔韧。他指腹刚一摸到边缘的暗纹，眼角的肌肉就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将纸笺迎着桌上的牛油烛光举起。
暗黄色的纸页深处，九条细如发丝的暗红色龙纹在火光下交织浮现。每一片龙鳞的走向都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极品血契。
这是连大内天枢局的工匠都无法私自仿造的防伪暗记。
商不换的呼吸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视线顺着交错的龙纹慢慢下移，最终定格在最下方的墨色数字上。
一千万两。
庞大的数字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勉强维持的理智。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纸页边缘刮擦着他拇指上的玉扳指，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五皇子？五皇子手里能动用的活钱加起来，连这张纸上的一个零头都不够。在这个足以瞬间买下半座京城、压垮国库半壁江山的数字面前，他刚才抛出的所谓“靠山”和“三分利”，简直像个要饭的在炫耀一个破碗。
他引以为傲的百年基业，在真正的深渊资本面前，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能买下你百年基业的数字，没资格和我谈条件。”沈清姝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以绝对降维的姿态施加压迫，“我要你金鼎行所有的死当作为抵押。五皇子的路子，我要；但钱，必须按九出十三归的高息短拆来算。”
商不换的嘴唇哆嗦着，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试图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九出十三归。这是地下黑市最恶毒的高利贷，一旦咬住，几天内就能吸干一家商行的最后一滴血。
但他没得选。外面是被他亲手驱逐的大朝奉，是随时准备用斧头剁碎他的黑道恶犬。这张沾满毒液的汇票，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狼毫笔，蘸满浓墨，在旁边那份高息短拆的契书上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手印。
“我签。”商不换瘫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下巴滴落。他以为自己抓住了生机，却不知道自己主动将脖子伸进了绞索。
第208天，深夜。
地下坊市的气味依旧混浊，劣质水粉与霉味在狭窄的暗道里发酵。
沈清姝在萧璟渊的护卫下，踩着湿滑的青苔台阶，走进了雀舌棚最深处的暗口。
屋内没有点灯，角落里的泥炉透出暗红的火光。贺兰茵正蹲在炉子前，将平时记录各路眼线名字的竹纸一张张扔进火里。
“砰、砰。”
萧璟渊脚尖一挑，两个沉重的红木箱子稳稳落在青砖地上。箱盖震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官银。
整整十万两现银。
沈清姝走到桌前，将一张天价的血契汇票压在了一只缺角的茶碗下。
“清账。”沈清姝看着贺兰茵被火光映红的侧脸，“现银分给你手底下的人作为遣散费。汇票你带走，江南的良田和商铺，已经记在了你伪造的路引名下。从此以后，你不用再过两头通吃的刀尖日子。”
贺兰茵停下了烧纸的动作。
她站起身，走到木箱前，伸手抓起一锭银子。官银沉甸甸的压迫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她没有道谢，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对权力的留恋。她极其干脆地转身，看向身后肃立的四名心腹骨干。
“从这一刻起，京城地下再没有雀舌棚。”贺兰茵的声音在逼仄的地窖里冷硬而果决，“拿上你们的钱，出城。以后就算在街上碰见，也当做不认识。”
四名汉子一言不发，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一人扛起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暗道里。
暗口里只剩下三个人。
贺兰茵走到角落的铜盆前，掬起一捧刺骨的井水，用力搓洗着脸上厚重的脂粉。劣质的红妆顺着水流化开，露出了一张透着苍白的清秀脸庞。
她麻利地换上了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将头发随意挽成一个妇人髻，瞬间变成了南城最寻常的市井村妇。
“临走前，我给商不换留了最后一份礼，算作向主子交的投名状。”贺兰茵将最后几张残纸踢进火炉，“半个时辰前，我让南城最嘴碎的三个暗桩，去了外城几家老派商户常去的茶楼。现在，整个东城商圈都在私下流传一个消息——金鼎行搭上了外藩的通天财路，即将得到一笔巨额注资。”
沈清姝看着她整理行囊的动作：“你在帮他稳住外围的盘子。”
“一池死水，总要搅浑了才好摸鱼。”贺兰茵把装有血契的荷包贴身绑在心口处，“外头的债主一听他有钱了，自然不会再拼命逼债。这口虚假的喘息气，足够让他毫无顾忌地去咬您抛下的高息诱饵了。”
说罢，贺兰茵背起一个破旧的包袱，朝沈清姝深深一揖。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隐入了通往城外的市井人潮中。这条曾经在京城地下编织情报网的水蛭，完成了最后一次吸血，极其聪明地切断了所有线索，隐退得干干净净。
第210天，晨光微亮。
金鼎行紧闭了两天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原本堵在门口喊打喊杀的债户和暴徒，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商贩，也只是蹲在墙根下交头接耳，讨论着那笔“外藩巨资”的传闻，眼里重新燃起了能连本带利拿回钱的希望。
商不换站在内堂的阴影里，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逐渐平息的街道。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手里的那张高息短拆契书。这是他用金鼎行百年信誉换来的救命钱。虽然利息高得像是在饮鸩止渴，但只要他能借着这笔钱稳住阵脚，再顺势吃下外围的散货……
一丝狂喜的笑容在他扭曲的脸上慢慢绽开，最后化作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他以为自己度过了覆灭的危机。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对街茶楼二楼那扇半掩的窗格后，两道视线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萧璟渊把玩着手里的粗瓷茶盏，看了一眼商不换癫狂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沈清姝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金鼎行那块百年金字招牌。
“他以为那是救命的浮木。”沈清姝的声音极低，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死寂，“却不知道深渊的绞索，才刚刚套上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