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越过酒楼的飞檐，在雅间的红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斑。
屋内没有熏香，只有靴底反复摩擦木板发出的粗糙声响。从落座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萧璟然已经在这方寸之地绕了四十多圈。他眼窝深陷，眼底密布着暗红的血丝，每一次转身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干涩。
“苏姑娘。”萧璟然猛地停在桌前，双手死死撑住桌沿，盯住坐在太师椅里的沈清姝，“昨夜本王按了血契，连随身的盘龙玉佩都押给了你的暗庄。一千万两，这不是个小数目。这笔钱究竟什么时候能转进我兵部的账？”
沈清姝今日换了一身极繁复的苏锦大袖，头面皆是实心赤金，十足一个首富千金的跋扈做派。她没有看萧璟然，只是将视线投向半开的窗外，看着楼下坊市如织的人流。
“殿下急什么。”沈清姝端起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一千万两现银，就算是用马车拉，也得拉上三天三夜。钱到了我的钱庄，只要入库的渠道通了，它自然就是您的。可这渠道，得蹚出一条明路。”
萧璟渊一身灰衣劲装，双手环抱无格长刀，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木桩般立在沈清姝身侧。他冷眼看着萧璟然那副焦灼的模样，握刀的右手拇指在刀镡上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两下。
萧璟然咬了咬后槽牙，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木制楼梯特有的嘎吱声刚响，雅间的门板便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进。”萧璟然直起身，硬生生将脸上的焦躁压了下去，换上一副皇子该有的矜傲。
门缝被推开。一个穿着从五品官服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他生得白胖，反手极快地拴上门闩，转身时脸上已经堆满了谄媚的笑意：“下官天枢局武库郎中雷震川，给五殿下请安。殿下今日有雅兴……”
声音戛然而止。
雷震川的目光扫过了桌面。那里散落着几张盖着四海通兑鎏金大印的民间汇票样板，旁边还压着半本粗略拟定的、将民间盈余转作宫廷采办的空头账本。
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雷震川像被烫了脚一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砰”地撞在门板上。他双手死死背在身后，仿佛只要不碰那桌子，那桌上的东西就咬不到他。
“殿下……这、这是什么意思？”雷震川的声音哆嗦得厉害，连眼角的肥肉都在发颤。
萧璟然大步跨过去，一把扯住雷震川的官服袖子，将他强行拖到桌边，按在圆凳上。
“雷大人，你在武库郎中的位子上趴了三年，捞的都是些蝇头小利吧？”萧璟然将那几张汇票推到雷震川眼皮底下，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不容拒绝的官威，“这位是江南苏家商会的苏姑娘。苏家的银子，从你们天枢局的外务采办院过一道明路。三成利润，留给你打点上下。剩下的七成，做进兵部下个月的账里。”
雷震川死死盯着那几张带着民间暗花的票样，呼吸骤然停滞。
“不可啊殿下！”他猛地从圆凳上弹起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地砖上。
他顾不上膝盖的剧痛，对着萧璟然连连磕头：“臣就是个看守外院库房的螺丝钉，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啊！民间的黑钱往皇家的内库里灌，这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是要诛九族的！”
萧璟然的耐性在过去两天里早就被千万巨债熬干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水花溅出半寸。
“诛九族？本王现在手握兵部调令，日后这大靖的江山都是本王的！”萧璟然一把揪住雷震川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本王让你把这笔钱接下，谁敢动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雷震川被勒得脸色涨紫，但他非但没有妥协，反而死命地往后缩，双手拼命扒拉着萧璟然的手指。
“殿下！您是不当家不知那把刀有多快啊！”雷震川的眼泪和鼻涕一齐涌了出来，声音变了调，“裴玉衡那个活阎王，他的查账队前儿个才查了青州盐运！青州知府不过是挪了六万两的账，硬生生被裴玉衡的人剥了皮，填上干草挂在城门楼子上！那干草还是臣手底下的人去割的！”
雷震川哭得直打嗝，死活不肯碰那账本一下：“天枢局是皇上的钱袋子！裴玉衡那一脉的算盘珠子拨得比鬼都精，这账要是有一星半点儿对不上，臣一家老小几十口，连皮都留不下一张完整的！殿下找别人吧，臣就算一头撞死在这儿，也绝不敢签这个字！”
萧璟然气得浑身发抖，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拿出了皇子的威压，许诺了未来的荣华，可眼前这头白胖的猪就是死活不肯往前拱一步。
沈清姝全程坐在窗边，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她没有看萧璟然气急败坏的嘴脸，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雷震川身上。
人在极度恐惧时，防备是最脆弱的。但沈清姝知道，恐惧和贪婪，很多时候只是一枚铜板的正反面。
她缓缓抬起右手。
苏锦的宽大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欺霜赛雪的手腕。她修长的食指和中指，随手搭在桌面上的一枚筷托上。
那是她伪装首富千金出门自带的食具。纯金打造，没有掺一分杂质，表面压着四海通兑独有的金元宝暗纹，分量极重。
沈清姝指尖发力。
纯金筷托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划出沉闷的摩擦声，一路滑过桌面，稳稳地停在雷震川跪伏的膝盖前。
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三寸。
黄金特有的冰冷光泽，在光斑的折射下，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萧璟然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清姝，没明白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推一个物件过去是什么意思。
沈清姝依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雷震川还在哭诉：“殿下，臣真是不敢……臣胆子小，臣见不得血……”
他一边念叨，一边抬起官服袖子去擦鼻涕。
沈清姝的视线死死锁定在他的喉结上。
就在那枚纯金筷托停稳的瞬间，雷震川哭诉的声音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一丝停顿。
紧接着，他那肥胖的喉结，极不自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吞咽口水的“咕咚”声。
雷震川擦眼泪的手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借着宽大袍袖的掩护，目光顺着指缝，直勾勾地盯住了那枚沉甸甸的纯金筷托。
那眼神里根本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黏稠的、渴望的、甚至恨不得立刻张嘴将其吞下去的狂热。
他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正隔着官服的布料，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来回搓动。那是常年摸银子的人，在估量这块金子克数的下意识动作。
沈清姝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
她看懂了。
这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武库郎中，根本不是什么清官。他拒绝，仅仅是因为他觉得民间汇票这种东西容易留下把柄，容易被大内特务查出来。
他不是不贪，他只是觉得萧璟然开出的空头支票，还不足以抵消他被裴玉衡剥皮实草的风险。
这世上没有钱买不通的鬼，只有不够厚的筹码。
“既然雷大人身子不适，苏瑾也不强求。”沈清姝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把冷硬的铁梳，瞬间刮停了屋子里的喧闹。
她微微前倾，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枚纯金筷托当着雷震川的面，慢条斯理地拿了回来。
纯金离开视线的那一瞬，雷震川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明显的肉痛。
如蒙大赦般，雷震川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萧璟然胡乱拱了拱手：“臣……臣先告退！”
木门被猛地拉开，又仓皇关上，连楼梯都被踩得咚咚作响。
“废物！没胆子的烂泥！”
萧璟然再也绷不住了，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门板上。
碎瓷片飞溅，茶水顺着门缝流了一地。
“连个五品郎中都搞不定，本王怎么拿天枢局的账目平库！”萧璟然双眼赤红，转身死死盯着沈清姝，“苏姑娘，这就是你们商会的手段？拿几张破纸就想敲开大内密造局的门？”
沈清姝拿出手帕，细细擦拭着那枚纯金筷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殿下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你——”萧璟然腮侧的肌肉剧烈跳动，还想发作。
一直站在沈清姝身后的萧璟渊突然往前跨了半步。他右手拇指一扣，“咔哒”一声，长刀出鞘半寸。
一截刺骨的寒芒映在萧璟然的瞳孔里。
极致的杀意如实质般卡住了萧璟然的喉咙，将他剩下的半截脏话硬生生堵了回去。他后退两步，愤恨地甩了甩袖子，转身摔门而去。
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地的碎瓷片，和逐渐沉淀的茶香。
萧璟渊拇指一松，长刀无声入鞘。他走到桌前，替沈清姝换了一盏热茶，声音低沉：“雷震川是个畏首畏尾的鼠辈。五皇子的官威压不服他。”
“虚无的权力压不服恐惧。”沈清姝将那枚纯金筷托随手丢进茶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音，“但足以买命的真金可以。”
萧璟渊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试探出他的底线了？”
“他怕的不是贪污，是裴玉衡的账本。他不敢接民间的汇票，是因为那东西来路不明，查账必死。”沈清姝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目光冷得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温度。
她转头看向萧璟渊。
“传信给浮生暗堡。”
“去提两箱绝对干净的、大内宫廷采办下来的现银红利。连银锭底部的官家火漆都要一模一样，必须是裴玉衡翻烂了账本都查不出毛病的真金白银。”
沈清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天枢局所在的方向。
“明日，我要用最粗暴的方式，砸穿天枢局高层的脑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