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发慌。雷震川瘫坐在角落，胖脸上的汗水顺着横肉流进领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无瑕半个身子隐在帘外的暗影里，听完沈清姝查探大内死档的吩咐，微微颔首。
她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本被汗水浸透边缘的薄册子，放在小木几上，随后身形一晃，像一道灰影般消失在烈日下的窄巷中。
沈清姝翻开册子。这是天枢局外务采办院所有底层小吏的人脉与底细。
“姜照月那边的卷宗需要时间查。但在她看到假账之前，这笔账得先有一个能见光的由头，由内部人混进内库的核算流程里。”沈清姝的指尖顺着纸页下滑，在一行细小的墨迹上停住。
“薛半生？”她念出这个名字。
雷震川擦了把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瞥了一眼：“回主子，这是外务院正九品的内务采办。这人最是抠门胆小，平日里半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连商户送的一包茶末都不敢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碰造假的活。”
“不贪，是因为他还没见过真正能买断人命的钱。胆小，是因为他还没被逼到悬崖边。”沈清姝的目光锁在旁注上，“老母患咳血痨病，四处求药，欠了地下钱庄三十两印子钱……他在哪里？”
雷震川吞了口唾沫：“今日他告了半天假。这会儿，估计在库房求着上官预支俸禄呢。”
天枢局内务府西侧的下等库房外，烈日毒辣。
“砰”的一声闷响，一个灰扑扑的人影被从门槛里踢出来，在满是泥洼的石板路上滚了三圈才停下。
“请假？你娘死了还是你死了？”从八品的管事大步跨出，一脚踩在薛半生的胸口上，皮靴用力碾压，“你这个月请了三回假，耽误了库里的盘点，俸禄全部扣光！再敢来烦我，老子现在就扒了你这身灰皮！”
薛半生满脸是血，泥水灌进嘴里。他死死抱住管事的靴子，指甲抠进皮革缝隙里：“刘大人，就二两银子……求您预支二两银子，我去抓一副药，我娘真的等不起了……”
“滚！”管事猛地抽腿，一脚将他踹开，冷着脸转身回了库房。
薛半生蜷缩在水洼里，大口大口地呕着酸水。他僵硬地松开拳头，掌心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泡透的死当票。那是他家里最后一件能当的东西。
走投无路了。
申时，京城地下药市。
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药渣与劣质香草的气味。
沈清姝换了一身暗青色的素面披风，萧璟渊戴着半张玄铁面具，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
药市最深处的摊位前，围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坊市地痞。
“这株百年野山参，王老爷出二两银子买了。你这老狗敢说个不字？”领头的刀疤脸一脚将摊主踹翻，弯腰去抓那个破旧的木盒。
摊主扑上去死死护住盒子，哭喊道：“二两？我收这参就花了五十两！这是吊命的货啊，你们这是明抢！”
刀疤脸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上还带着暗红的旧血槽，直直往摊主手背上扎去。
萧璟渊的脚步没停，面具下的眼神冷得像冰。他没有拔剑，只是微微往那群人的方向迈了半步，肩头的气机陡然一沉。
一股无形的护体罡气顺着青石板轰然荡开。
刀疤脸手腕剧烈一麻，仿佛被生铁砸中，短刀“当啷”掉在地上。他只觉一股巨力压下，膝盖发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骨磕出清脆的断裂声。周围几个混混如遭重锤，纷纷跌倒，捂着胸口连气都喘不上来，看向萧璟渊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沈清姝越过地上的混混，走到摊主面前。
她从袖中抽出两锭印着宫廷火漆的五十两现银，随手扔在摊主怀里。
“双倍。参归我。”
摊主被银锭的光芒晃得一愣，连连磕头。
沈清姝拿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参须完整，药气浓郁。她合上盖子，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刀疤脸。
刀疤脸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
沈清姝没有多话，从袖带里摸出一块特制的碎银，丢在刀疤脸面前的泥水里。银子表面涂着一层淡淡的黄色粉末，散发着刺鼻的硫磺气味。
“三日后，带你的人去城西柳树巷等令。”沈清姝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来，死。”
刀疤脸连滚带爬地抓起那锭散发怪味的银子，磕头如捣蒜。
次日，黄昏。
城南贫民窟，空气里飘着雨前发潮的腥味。
薛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萧璟渊一脚踹开。
门板轰然倒塌，砸出漫天灰尘。
屋内黑得像个地窖，浓烈的药渣酸腐味熏得人睁不开眼。薛半生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正试图把一口发黑的野菜汤喂进老妇人嘴里。
听见响动，薛半生猛地一哆嗦，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本能地从灶台下摸出一把生锈的柴刀，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们要干什么！”
沈清姝跨过门槛，白色的绣鞋踩在泥泞的地面上，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萧璟渊走进来，将手里拎着的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重重砸在地上。
咔哒。
萧璟渊挑开箱盖的搭扣。
耀眼的真金白银折射出刺目的寒光，瞬间照亮了这间昏暗的破屋。满满两箱足色宫廷现银，银锭上还带着内务府的库印。
薛半生的视线被那片银白死死钉住，喉结剧烈滑动，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沈清姝走到那张瘸腿方桌前，将木盒丢了上去。
“药市上最后一株百年吊命老参。”沈清姝拉过一张长凳，掸了掸灰，平静地坐下。
薛半生的目光猛地从银箱移到木盒上，眼眶瞬间红了。
“贵人……贵人要买我这条贱命？”薛半生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嘶哑，“我去杀人！只要能救我娘，我去杀！”
“我不杀人。”沈清姝从袖中抽出几张单据，连同温雪卿之前退回的那份香料单据，一并推到桌子边缘。
“外务采办院的单子，加上你的私印。我需要你用这份退单做个名目，把两万斤西域特级防腐香料的采买账目，做进内库的实物交叉底单里。”
薛半生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他像被烙铁烫了一样，连连后退，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不行！”他疯狂摇头，眼泪甩飞出来，“这是死罪！没有实物入库，一旦被查出来，是诛九族的死罪！我会被凌迟的！”
沈清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抗拒的模样。
“大靖律法救不了你母亲的命，但我的钱可以。”她指了指床榻上呼吸微弱、脸色青紫的老妇人。
“她熬不过今晚了。你死守着那个从八品管事定下的规矩，然后明天一早，去乱葬岗给她挖个坑？”
薛半生呼吸一滞，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桌上的参，够她吊住这口气。地上的两箱现银，够你去江南买个大庄子，雇十个丫鬟伺候她终老。你造完底单，辞官走人，没人找得到你。”沈清姝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薛半生的软肋上。
“你可以拒绝。”沈清姝站起身，“半柱香后，我会带着参和钱离开。顺便帮你去棺材铺叫个伙计。”
死寂。
屋外的细雨落下来，砸在漏风的窗棂上。
床榻上的老妇人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喘，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薛半生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声咳喘中彻底崩塌。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方桌，一把抓起那个木盒，眼泪混着鼻涕砸在桌面上，打湿了底单的边缘。
半柱香后。
灶台上熬起了参汤，浓郁的药香驱散了屋内的酸腐。
薛半生端着瓷碗，用汤匙一点一点把参汤喂进老妇人嘴里。看着母亲青紫的脸色逐渐恢复了一丝生气，呼吸也平稳下来，他放下空碗，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桌前，拿起了那支笔毛干结的劣质毛笔。
毛笔蘸上墨汁，在空白底单上落下的声音干涩刺耳。他对照着温雪卿的那份香料退单，将数额、体积、入库名目填得严丝合缝。随后，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枚沾着红泥的私印，重重地按在了单据右下角。
大靖国库第一份没有任何实物支撑的完美假单，在这个阴暗漏雨的贫民窟里诞生了。
沈清姝将单据折好，收入袖中，眼底透出一丝冷意。用钱砸开这道裂缝，比预想的还要容易。
就在薛半生瘫坐在地上，呆呆看着那两箱现银时，窗外闪过一道极淡的黑影。
木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苏无瑕从夜雨中翻窗而入，黑色的衣襟上还带着雨水和极淡的血腥味。她没有理会地上的薛半生，径直走到沈清姝身侧，递上一张揉成团的泛黄残卷。
沈清姝展开残卷。这显然是从大内废档里拼死拓印下来的旧账残页，纸张边缘还带着匆忙撕扯的痕迹。她的目光扫过上面隐晦的皇家密印与资金流向，眼神骤然一寒。
“这就是姜照月死守那座档房的原因？”
苏无瑕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大内深处的阴冷：“天枢局大内死档。她父亲当年……是被皇家下令活活钉死在火药桶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