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箱现银，我原封不动退给你们。至于昨天的单子，还给我。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
天枢局外围的一处偏僻酒楼雅间内，雷震川一把将沉甸甸的樟木箱推回桌案正中，胖脸上的横肉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随着他将茶盏狠狠砸在地上，雅间的屏风后瞬间翻出十三个手持短刀的黑衣死士，将房门死死堵住。
沈清姝坐在主位，手里的白瓷盖碗轻轻刮去茶汤表面的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站在她身侧的段墨尘动了。
没有拔刀，只有漆黑的刀鞘在半空中划出几道模糊的残影。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接连炸开。十三个死士根本没看清段墨尘的走位，膝盖骨便被刀鞘精准敲碎。十几个人惨叫着跌成一团，短刀掉了一地。
沈清姝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将一张按着红泥手印的受贿私单拍在桌面上。
“雷郎中以为，吞下去的饵，还能吐出来？”
雷震川瘫软在椅子上，看着满地哀嚎的死士，再看看那张足以让他诛九族的单据，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
“夜枭……夜枭疯了！”他扯着嗓子低吼，声音里透着绝望，“今天外务院外头多了三倍的暗哨！陆听澜的人甚至在盘查倒夜香的马车！你们根本进不去档案库，强行塞假单，大家都会死！”
“怎么解开死锁，是我的事。”沈清姝站起身，将那张受贿单据塞回袖带，“今夜子时，只要见到伪造的实物底单，你立刻盖印兜底。办砸了，这张受贿单明早就会出现在陆听澜的案头上。”
雷震川像条被抽干了水的鱼，张着大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死死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与此同时，五皇子府地下深处的暗牢。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陈旧的霉味。
苏无瑕站在铁栅栏外，看着蜷缩在角落里那一团不成人形的晏行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两万斤西域特级防腐香料。这就是主子抛给天枢局的第一笔名目。”
晏行云猛地抬起头，蓬乱的头发下，那双眼睛因为过度亢奋而布满血丝。
他那双被打断了腿的下半身拖在地上，双手却疯了一般往墙壁上爬。指甲已经剥落，他直接咬破自己的食指，用渗出的血，在灰白的石墙上划下一行行杂乱无章的算式。
“两万斤……没有任何实物支撑的空壳单据……放进天枢局的实物库……”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笑声，“十万两现银的窟窿……不对，这是连环套！一旦并入大内总账，整个大靖军需的底仓就会被撕开一道无法愈合的口子……”
满墙刺目的血字，全是大靖国库崩塌的倒计时。
晏行云死死盯着那些血字，突然像狗一样伏在满是泥污的地上，对着苏无瑕的方向癫狂地磕头。那不是屈服，而是一个智力防线彻底溃散的囚徒，在膜拜一尊即将摧毁这吃人皇权的冰冷神明。
戌时，夜风卷起满地残叶。
天枢局档案库后巷死寂无声，角落里还残留着未烧尽的纸钱灰烬，被冷风一吹，糊在了潮湿的青砖上。
姜照月提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从后门走出。今天她刚硬顶着上官要求通融的压力，硬生生驳回了三份重量差了不到二两的常规账单，此刻眼底满是僵硬的疲惫。
刚走出不到十步，去路被一道暗青色的身影挡住。
沈清姝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萧璟渊隐在更深的暗处，只有衣角在冷风中微扬。
“谁？”姜照月警惕地后退半步，手本能地按在腰间的门禁铜牌上。
沈清姝没有废话，直接将两份卷宗隔空甩了过去。
卷宗“啪”地一声砸在姜照月的脚边。
“看清楚。”
姜照月没动，眼神冷硬得像一块石头：“天枢局重地，私闯者死。我不看任何来路不明的黑料。”
“怕看了之后，你死守了二十年的规矩，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沈清姝往前逼近一步，“丙申年四月，大内密造局火药库走水，三十名大匠殒命。你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听到父亲的事，姜照月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终究还是弯下腰，捡起了那份泛黄的大内残卷，还有那本带有江南织造废印的旧账。
借着风灯微弱的光，姜照月迅速扫了一眼残卷，立刻冷笑出声：“伪造的。大内批文的印记边缘，根本不可能有这种豁口。你想用这种拙劣的废纸来策反我？做梦！”
“把你手里那本废印旧账翻到第七页，把江南织造的印，盖在那个豁口上。”沈清姝的声音像一块冰，直直砸进后巷的冷风里。
姜照月愣住了。
她有着过目不忘的恐怖记忆力，此刻根本不需要去比对实物，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两枚残缺印记拼合后的纹理走向。
严丝合缝。
那是一朵代表着大靖皇家绝密批文的连环紫荆暗花。
姜照月的脸色瞬间煞白。
“看懂了吗？”沈清姝没有给她任何思考和喘息的空间，字字诛心，“丙申年三月，天枢局高层贪了整整十万两现银，采购了一批连粗铁都不如的劣质火铳原料。你父亲是第一批经手这批原料的大匠。他是个死板的人，和你一样，只认规矩，不认官威。”
“闭嘴……”姜照月浑身开始发抖，手里的风灯剧烈摇晃，灯影在墙上拉出扭曲的轮廓。
“所以他们根本没法收买他。”沈清姝走近半步，直视着姜照月那双开始充血的眼睛，“为了抹平这十万两的巨大亏空，上面下了一道密旨。借着实物检修的名义，将你父亲和那二十九个不肯同流合污的工匠，活活钉死在火药桶里。”
“你胡说！”姜照月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睁，声音嘶哑，“大靖律法森严！这是走水！这是意外！”
“那两千两抚恤金去哪了？”沈清姝反问，语气里透着残忍的平静，“你母亲当年为了给你爹买口薄皮棺材，去当铺借高利贷的时候，大靖的律法在哪？”
姜照月像被重锤砸中了胸口，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青砖墙上。
她脑海中那过目不忘的账目数据，此刻成了凌迟自己的最锋利的刀。十万两原料采购、火药库爆燃的耗损比例、三十人被截留的抚恤金名目……所有的数字、暗记、时间，在这一刻完美地闭环了。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这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死局。
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用她最虔诚信仰的律法流程，名正言顺地切断了她父亲的喉咙。
“你用律法护卫的皇家，正是用律法斩断你父亲喉咙的凶手。”沈清姝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判词。
风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琉璃罩碎裂，火光瞬间熄灭。
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姜照月顺着墙壁滑跪在地上。她没有发出嚎啕大哭，只是喉咙里发出某种野兽濒死前嗬嗬的抽气声。
两行刺目的血泪，顺着她木然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地上的纸钱灰烬里。
她坚持了二十年的清白、规矩、铁律，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沈清姝从袖中抽出薛半生填好的那份香料假底单，递到她的面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
良久，黑暗中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出了血痕。
姜照月死死捏住那张假单，动作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当她重新抬起头时，眼底原本属于书办的死板与固执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恶鬼般的仇恨与死寂。
“我今夜当值。”姜照月的声音哑得像磨砂，“只要单子交给我，哪怕是一堆烂肉，我也能让它变成天枢局的铁账。”
沈清姝微微颔首。死锁开了。
姜照月刚擦干脸上的血泪，将那张足以动摇国本的假底单塞进怀里，转身走向档案库的后门。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门栓的瞬间。
“砰！砰！砰！”
一墙之隔的档案库前院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而急促的砸门声。
“夜枭查库！里面的人，滚出来开门！”
伴随着刀柄砸在厚重木门上的闷响，陆听澜手下斥候特有的粗噶嗓音，瞬间撕裂了夜风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