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养心殿。
更漏的水滴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绵长。
王福海双膝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头埋得极低。地龙烧得很旺，他后背的衣料却被冷汗浸得透湿，黏在皮肉上发紧。
“皇上，城西坊市今夜连走水三处。火药库下风口也点了。”王福海声音压得很平，不敢带一丝起伏。
御案后，萧鸿屹没有立刻说话。那支沾着朱砂的御笔在折子上悬了半晌，一滴红墨受不住重力坠在纸面，洇开一团暗红。
“陆听澜怎么说？”萧鸿屹扔下笔，随手扯过旁边的白锦帕子擦了擦手指。
“陆大人说，火势起得蹊跷，用的是掺了粗硫磺的官银作引。夜枭顺着痕迹去追，却发现坊市里几处地下钱庄的银车，今夜都在反常地往外拉现银。”王福海咽了一口唾沫，小声补充，“天枢局档房也有异动，雷震川说是受了惊吓……”
萧鸿屹擦手的动作停住。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银子在暗处无声息地汇聚、流转，像一条看不见的地下河。
“连环火灾，不是为了炸库，是为了掩护账本。”萧鸿屹眼皮半掀，目光透出阴鸷，“城西那几家钱庄，平日里跟五皇子那边走得近吧？”
“是。”
“传密旨给夜枭。”萧鸿屹将帕子扔进铜盆，“让陆听澜的人十二个时辰不封刀，即刻起，全城盘查商户钱庄的异常资金流转。凡账目不明、有大额存兑者，就地封铺拿人。”
“奴才遵旨。”王福海磕了个头，倒退着膝行出去。
半个时辰后。
京城地下坊市，隐秘暗堡。
青石墙壁上嵌着的长明灯芯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沈清姝坐在长桌尽头，看着桌上一张刚展开的明黄绢纸。
绢纸的一角沾着泥水，显然是中途被人硬生生劫下来的。
萧璟渊靠在一旁的太师椅里，修长的指骨叩了叩桌面：“大内传给夜枭的加急密令，我顺手拦了一份。萧鸿屹的鼻子比狗还灵，天枢局那边的连环火灾加上资金异动，已经让他察觉到不对劲了。”
沈清姝指腹拂过密旨上的朱砂印，神色没什么波澜：“陆听澜的急报加上夜枭的嗅觉，大内如果毫无反应，我反倒要怀疑是个局。”
“夜枭的斥候已经进坊市了。”萧璟渊端起旁边一盏凉茶，喝了一口，“他们手里捏着无限制的查抄令，这会儿正沿街踹门。外围那三个据点，最多一炷香就会被盯上。”
沈清姝站起身，将那张密令移到烛火上方。火苗卷住绢纸，很快化作一摊灰烬。
“传令下去。”她转头看向立在阴影处的苏无瑕，“切断外围甲、乙、丙三处据点的所有暗网联络。账本就地销毁，人员拿双倍遣散费，半时辰内全部清空。”
暗堡前厅，灯火通明。
三处外围据点的掌柜被人从铺子里急召过来，衣衫还没穿戴整齐，头上顶着初秋的寒露。
长桌上，六口红木箱子已经打开，白花花的现银码得整整齐齐。
“东家，真要关铺子？”甲字号当铺的钱掌柜搓着手，眼睛在那几箱银子上溜了一圈，又落回沈清姝脸上，“这几处外围的盘子，咱们可是花了三年才铺开的。就因为夜枭几只杂鱼查账，全扔了？”
沈清姝没看他，只在账册上圈掉三个名字。
钱掌柜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东家，夜枭也就是冲着油水来的。咱们塞点银子打点过去就行。我已经把总账的副本抄了一份，真账本塞在夹墙里，他们搜不出来……”
说着，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宽大的袖兜里缩了缩。
沈清姝抬起头。
那是一种极其冷漠的眼神。不是愤怒，也没有杀意，就像在看一件摆错位置的死物。
“谁让你抄副本的？”沈清姝声音不大。
钱掌柜后背一凉，强撑着干笑：“这……铺子里的进出流水也是心血，老朽寻思着，等风头过了，还能接着做……”
话音未落，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苏无瑕动了。
没有拔刀。她只是极快地探出手，两根苍白的手指扣住钱掌柜的手腕，往下一压。
“咔擦。”
骨裂声清脆。钱掌柜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袖子里滑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副本，掉在地上。
苏无瑕脚尖一挑，半截没开刃的修脚刀落在手里。她按住钱掌柜挣扎的右手，刀背对准他食指的指根，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啊——！”
血水溅在青石砖上。一截断指滚出老远。
大厅里瞬间死寂。另外两个掌柜骇得双腿发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沈清姝站起身，缓步走到钱掌柜面前。
“我下的令是销毁，不是掩藏。”她踩住地上那本账册的副本，碾了碾，“大内的查抄不设上限。留下这本账，明天整个坊市的暗桩都会被拔出来。”
她侧过脸，看向剩下那两个抖若筛糠的掌柜。
“命和贪欲，今天你们只能留一样。”沈清姝踢开脚下的账册，“拿了遣散费，即刻散伙。谁要是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他全家下去作伴。”
两人根本不敢抬头，扑通一声跪下，抓起桌上的银锭，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同一时间，坊市南街。
“砰！”
两扇单薄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木头撕裂声。
几名穿着皂靴、腰悬横刀的夜枭斥候冲进院子。打头的校尉手里举着火把，目光阴狠地扫过院中。
霍青钱坐在正房堂屋的破旧小马扎上，手里正拿着一根竹劈，搅弄着一口大铁锅。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夹袄，身材原本干瘪，此刻胸口处却反常地隆起一块，看起来像塞了件厚棉袄。几大本核心血契的总账，被她死死绑在裹胸布里，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搜！”校尉一挥手。
几名斥候立刻散开，翻箱倒柜。瓷器碎裂和布帛撕扯的声音接连响起。
霍青钱紧紧握着竹劈，掌心全是冷汗。血契是用特殊的西域秘墨写的，遇水不化，但有一股极其特殊的腥甜墨香。这种墨香，绝对瞒不过夜枭那群狗的鼻子。
果不其然，一名正在翻找炕柜的斥候抽了抽鼻子，狐疑地转过头。
“什么味儿？”
斥候提着刀，慢慢朝霍青钱走过来。霍青钱眼角直跳，呼吸停了一瞬。她看准了斥候的脚印，在对方离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手里的竹劈猛地一滑。
整口大铁锅失去平衡，轰的一声翻砸在地上。
浓稠的黄褐色液体瞬间铺满地砖，一股极其刺鼻、令人作呕的气味冲天而起，瞬间灌满整个堂屋。
“咳咳……操！”
走得最近的斥候被呛得连退三步，捂着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那是熬煮到一半的西域防腐香料。这东西一旦用沸水化开，味道比放置了三天的死鱼还要冲，能死死盖住方圆十丈内的一切气味。
“你熬的什么鬼东西！”校尉捂着鼻子，用刀背狠狠拍在门框上。
霍青钱被溅了一身滚烫的香料汁，忍着皮肉上的刺痛，故意做出一副瑟缩又心疼的模样。
“军爷……这是城东药铺订的驱虫香……”她操着浓重的市井口音，伸手去捞地上还没化开的香料块，指甲缝里全是黄泥，“一锅三钱银子呢……全洒了……”
校尉嫌恶地看了一眼满地的黄汤，又看了看霍青钱那副掉进钱眼里的穷酸样，厌烦地挥了挥手。
“晦气！这破地方连个银镚子都搜不出来。去下一家！”
斥候们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直到沉重的院门被重新摔上，脚步声逐渐远去，霍青钱才双腿一软，瘫坐在满是香料汁的泥水里。
她大口喘着粗气，手死死按着胸口。浓烈刺鼻的香料味，将她身上特有的血契墨香掩盖得一丝不剩。她不知道的是，这股为了保命而沾染的香料味，在几个时辰后，将成为指引别人追踪的清晰信标。
暗堡深处。
沈清姝看着桌上堆叠的废弃路引和腰牌。
大门被合上，最后几名明面管事已经带着现银从地道撤离。外围甲、乙、丙三处据点彻底变成空壳，与金鼎行明面上的资金往来被强行理论意义上的切断。
“丢了三成外盘，换来几个时辰的空窗期。”萧璟渊靠在门边，“断尾是断干净了，但金鼎行那边的窟窿，今晚可就填不上了。”
沈清姝走到水盆边，净了净手。
金鼎行之前一直在吃暗网的资金回扣，靠着外围据点的不断输血，才能在明面上维持着虚假的繁荣。现在，这根输血管被她亲手一刀切断。
失去这笔庞大现金流的金鼎行，就像一个被抽干了底漆的木桶，只要外面再施加一点压力，立刻就会粉碎。
“不填。”沈清姝扯过布巾擦干手，“商不换今晚查不到资金枯竭的原因，明早，他就会面临真正的恶鬼。”
她抬起头，看向暗堡顶部的通气口。
天快亮了。
金鼎行失去暗网输血的致命恶果已经埋下，针对其明面账目的反击提现狂潮，即将在日出时分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