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的涩味还未在舌尖化开。
头顶的精钢铁网又往下压了半尺。锋利的倒刺边缘挂着常年不见天日的暗红铁锈，距离沈清姝发间的玉簪已不足两拳。
内堂的空气被十几个重甲死士浑厚的内家罡气挤压得几乎凝固。塔盾在青砖上向前推移，犁出几道深深的白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商不换站在铁桶般的阵型外，整理着破烂的衣领。他脸上的狂喜已经彻底压不住，仿佛已经看到那具被铁网绞碎的尸体。
“收网！”仇九骨粗壮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绞盘转动的声音陡然急促。
就在重盾即将合拢的刹那，太师椅上方原本坚不可摧的精钢穹顶，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沉得像是在人心尖上擂了一锤。
商不换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下意识抬起头。
精钢加固的穹顶中央，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凹陷。紧接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贯穿了整个内堂，手臂粗的铁横梁从中折断，砖瓦混着灰泥如瀑布般倾倒下来。
一道冰冷的月光，硬生生顺着撕裂的豁口砸进了这片密闭的死局。
伴随着月光落下的，是一道玄色挺拔的身影。
没有拔剑。没有蓄力。
萧璟渊双脚落地，甚至没有屈膝缓冲。坚硬的青砖地以他落脚点为中心，蛛网般崩裂开来。碎石还未弹起，一股浑厚至极的护体罡气便从他周身全方位炸开。
没有华丽的光影，只有纯粹的理论意义上的排斥。
这股气浪像是一面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向内收拢的铁网和重盾上。
“砰——”
连结在一起的困龙阵发出一声哀鸣。最前排的六个重甲死士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前的玄铁盾牌直接向内凹陷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
护心镜碎裂，肋骨断折的闷响连成一片。
十几个身披重甲、体壮如牛的死士，像被狂风卷起的破布袋，连人带盾齐齐倒飞出去。他们撞在四周的承重柱和石墙上，将墙面砸出大大小小的坑洞，随后软绵绵地滑落，只剩下满地虚弱的抽搐和哀嚎。
原本密不透风的铁网，断成几截废铁，当啷砸在角落里。
萧璟渊直起身。他背对着月光，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视线扫过满地的残局。
太师椅上，沈清姝依旧端着那盏冷茶，连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仇九骨站在五步开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动着。他死死盯着萧璟渊，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罡气，雄浑得根本不讲道理。那是内家功夫练到极致才有的压迫感，他在地下黑道摸爬滚打半辈子，也只在传闻中的几个老怪物身上感受过。
实力差距太大，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仇九骨没有废话。他左手飞快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瓷瓶，拇指捏碎瓶颈，猛地朝前一挥。
一片无色的粉末顺着他挥臂的风压，呈扇形朝萧璟渊兜头罩去。
空气中多了一股类似干枯树叶被揉碎的涩味。
绝息散。
这是他花重金从苗疆黑市弄来的保命底牌，专门克制内家高手。只要吸入半口，十二个时辰内丹田气机就会像灌了铅一样被彻底锁死。若是强行提气，经脉便会寸寸崩裂。
粉末弥漫的瞬间，仇九骨右脚重重踏地，整个人如同一头暴怒的黑熊，借着冲势拔地而起。
他双手握住那柄足有半人高的玄铁重刃，借助下坠的重力，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直劈萧璟渊的脖颈。
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毒瘴封锁气机，重刃切断退路。
萧璟渊站在原地，没有退避，也没有拔出腰间的长剑。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那柄带着死气的厚重刀锋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带着涩味的毒粉吸入肺腑。
体内运转的罡气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凝滞，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缚住了丹田。
萧璟渊却冷笑出声。他根本没有去冲破那层束缚，反而主动散去了全身所有残存的内劲防御。肌肉骨骼间原本被罡气掩盖的另一种力量，彻底苏醒。
“玩毒？”
萧璟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没睡醒般的慵懒，穿透了刀锋的啸叫，落在仇九骨耳边，“本王杀人，何须动用内力。”
话音未落，他抬起了右手。
单手，肉掌。迎着那劈开空气的玄铁重刃，不闪不避地抓了上去。
仇九骨眼底闪过一丝狰狞。找死！这柄玄铁重刃重达八十斤，加上他浑身的蛮力，就算是一块花岗岩也能劈成两半，这姓萧的居然敢用肉手去接！
下一瞬，预想中血肉横飞的画面没有出现。
“铮——”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内堂里回荡。
玄铁刀锋停在了萧璟渊颈侧半寸处。刃口没有切开皮肤，而是被五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捏住了。
仇九骨悬在半空，双手握着刀柄疯狂下压，整张脸憋得紫红。但那柄刀就像是被焊死在了铁砧上，纹丝不动。
萧璟渊眼皮微抬，眸底深处透出一种看待死物般的冷漠。他捏住刀锋的五指，缓缓收紧。
没有内家罡气的加持，这是纯粹到了极致的霸道外功，是无数次在死人堆里用血肉之躯磨砺出的肉体深渊。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仇九骨低头看去。厚达两指的玄铁刀面上，竟被那五根手指生生捏出了五道发白的凹陷。紧接着，裂纹以凹陷处为中心，蜘蛛网般迅速向四周蔓延。
“不……”仇九骨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
“砰！”
坚不可摧的玄铁重刃，在萧璟渊指间寸寸崩裂，化作数十块残次不齐的铁片，稀里哗啦地砸在青砖上。
捏碎重刃的动作并没有停止。萧璟渊的手腕顺势向前一送，那股恐怖的纯粹肉身力量顺着断裂的残柄，如怒涛般倒灌进仇九骨的双臂。
“喀嚓！”
仇九骨粗壮的双臂骨骼瞬间粉碎。力量透体而过，他像个被大锤击中的破沙袋，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内堂厚重的墙壁上。
滑落在地时，仇九骨口中喷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浑身像烂泥一样瘫软着。经脉尽废，连挣扎爬起的力气都已被彻底剥夺。
满地哀嚎的死士。经脉尽断的武痴。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商不换引以为傲的终极武力屏障，像纸糊的玩具一样被碾得粉碎。
内堂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金属碎屑的味道。
商不换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冷的精钢大门。退无可退。他看着负手立在场中央的萧璟渊，喉咙里发出类似漏风风箱的抽气声。
萧璟渊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了商不换身上。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还夹着半截两寸长的玄铁断刃。
没有多余的动作，萧璟渊随手一甩。
那半截断刃化作一道暗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直奔商不换的面门而去。
极度的恐惧在商不换脑海中炸开。求生的本能彻底压过了世家公子的体面与理智。他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扑去，双手像铁钩一样，死死抠住脚边一个腿骨折断、正在呻吟的重甲死士的肩膀。
“挡住！给我挡住！”商不换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硬生生将那个体型比他大一圈的死士扯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充当肉盾。
死士伤口被撕扯，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
断刃擦着死士的玄铁肩甲飞过，划出一长串火星，速度丝毫不减。
“哧——”
一缕断发飘落。
半截玄铁断刃贴着商不换的左侧头皮，带着他的一缕头发，死死钉入了后方的青砖墙壁。刀柄还在墙内发出微微的嗡鸣。
刀锋割裂了商不换的头皮，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温热的血液顺着额角流下，滴进他的眼睛里。
商不换维持着拉扯肉盾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截还在颤动的刀锋，感受着头皮上火辣辣的刺痛。双腿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扑通”一声。
商不换松开了抓着死士的手，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砖上。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奢华的锦袍浸泡在脚下混合着泥土和血水的污水里。
那份仗着皇家背景的狂妄，那份自诩高人一等的傲气，在这一刻被这纯粹的、降维般的暴力彻底碾碎。
沈清姝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木桌磕碰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内堂里格外清晰。
她慢慢站起身，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越过满地呻吟的死士，朝瘫软在地的商不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