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清脆的紫檀算珠碰撞声，在昏暗的地下密室里一下下叩击着。
铜盆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沈清姝将双手浸入水中，用一种近乎机械的缓慢节奏，仔细搓洗着指缝。
其实她的手上并没有沾染任何脏污，但连日来层层推进的绞肉机局势，让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半个时辰前，外围暗桩传回了密报——薛半生那具被卸了下巴、挑断手脚筋的残躯，已经被成功钉死在城外夜枭巡防营的旗杆上。
萧璟渊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水盆边。茶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锐利。
“大内的屠刀已经嗅到血腥味了。”萧璟渊看着她抽出帕子擦干双手，“皇帝那条疯狗，最受不了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毁尸灭迹。薛半生这块烂肉，足够把雷震川和天枢局彻底架在火上烤。”
沈清姝端起茶盏，暖意渗入掌心，却没能化开她语调里的清冷。
“还不够。”她放下茶盏，重新将手覆在紫檀算盘上，“死一个底层内鬼，皇帝最多觉得是天枢局内部贪腐分赃不均。我们要让他相信，这背后有一张足以吞噬国库的深渊巨口。”
她手指快速拨动，算珠如急雨般滚落。案几上摊开的，是被抽空的金鼎行资产网总图。
“太过完美的账面，只能骗过户部的瞎子，骗不过最顶级的猎犬。”沈清姝从左侧厚厚的一叠账册中，精准地抽出了三页。
那是关于京畿漕运分流的底层清单。没有这三页纸，整个天枢局流入民间的资金链就会出现一个极不合理的断层。
她将这三页纸揉成一团，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舌瞬间吞没纸张，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漂浮在水面上。
萧璟渊看着那些灰烬：“你想引谁入局？”
“裴玉衡。”沈清姝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缓，“只有瑕疵，才是给第一查账官最好的掩护。他越是觉得找出了我们的破绽，就越会一头扎进国库空虚的死局里。”
密室的暗门无声滑开。
段墨尘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停在三步外。
“外城坊市有异。”段墨尘低头回禀，“夜枭的一个外围斥候，嗅到了我们南城的空壳商铺。他比对了近期三家钱庄异常流转的空银柜，正在顺藤摸瓜，逼问掌柜。”
夜枭的直觉像野狗一样准。如果让他们查实这些商铺只是用来走账的壳子，很容易就能拼凑出资金外流的理论意义上的轨迹。
沈清姝没有停下拨算盘的手。
“当啷”一声，算珠归位。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枚纯黑色的死令牌。没有雕花，只有沉甸甸的死气，这代表着不留任何余地的理论意义上的抹杀。
“去切断这条线。”沈清姝将黑色死令牌递给段墨尘，“做得粗糙些。我要让皇帝以为，他的探子是因为查账触碰了外城黑市帮派的地盘利益，才被强行灭口的。水越浑，皇帝脑补出的天枢局渗透案就越完整。”
段墨尘接过令牌，一言不发地隐入黑暗。
翌日，外城南市。
卖劣质脂粉和陈年糙米的铺子夹杂在逼仄的窄巷里，空气中浮动着酸腐的馊味。
一家挂着“兴隆布庄”破旧招牌的后院里。夜枭斥候一脚踹翻了院墙边堆放的两个大木箱。沉重的实木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声。这根本不是装布匹的箱子，底部还残留着银锭长期压迫形成的深槽印记。
斥候转过身，将一把尚未出鞘的雁翎刀重重拍在石桌上。
商铺掌柜双膝跪地，额头抵着粗糙的地面，冷汗把后背的衣料浸得透湿，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十天之内，你们铺子连一根丝线都没进过，账上却走出了三万两白银的流水。”斥候拉过一条长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的口供纸，拍在掌柜面前，“那三家钱庄运出的空银柜，车辙印全断在你们后院。钱去哪了？”
掌柜牙关打颤，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不写字据是吧。”斥候冷笑一声，拇指一挑，拔出半截雁翎刀，“大内的刑具，我带了一套在身上。先从手指头开始，一截一截敲碎。”
他将炭笔扔在地上。
掌柜哆嗦着伸出手，刚摸到炭笔的木杆。
头顶的灰瓦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斥候长年在刀尖舔血，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他猛地抬头，右手拔刀上撩。
但来人的速度完全超出了常理。
段墨尘像一块从半空砸落的生铁，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他左手手腕一抖，一枚边缘极其粗糙的铁蒺藜破空而出。
“噗！”
铁蒺藜精准地钉入石桌，将那张空白的口供纸瞬间撕得粉碎，木屑飞溅。
斥候的刀锋还未挥到一半，段墨尘已经落地。他根本没拔剑，而是随手抓起院墙边晾衣服的一根断裂青竹竿。
粗糙的竹节带着凌厉的风声，犹如一杆长枪，重重捅了出去。
没有任何内力对拼，纯粹是江湖草莽最暴力的街头杀法。
竹竿的尖端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斥候的咽喉。
斥候的眼珠暴突，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双手死死抓住喉咙上的竹竿，大口大口的血沫从竹节的缝隙里涌出来，身体像破麻袋一样被硬生生顶在身后的青砖墙上。
段墨尘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斥候顺着墙壁滑倒，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完美的帮派地盘斗争假象。
段墨尘没有看地上瘫软的掌柜。他走上前，握住竹竿的另一头，“喀啦”一声，将染满鲜血的半截竹竿硬生生折断，带在手里，几个起落消失在院墙外。
第三日，逍遥王府，书房。
萧璟渊接过段墨尘带回的那半截染血竹竿，以及那枚黑色的死令牌。竹竿上的血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硬壳。
他将竹竿扔进燃烧的炭盆里，看着火苗舔舐干涸的血迹，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黑色令牌则被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内力一吐，直接碾成了极细的粉末。
“外城那条线断得干干净净。”萧璟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几名王府暗桩。
“皇上正为薛半生悬尸的事情发疯，这时候如果让他知道，他派去查商铺的探子，被外城的江湖草莽像杀狗一样灭了口……”萧璟渊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他那颗多疑的脑袋，会自动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加急谍报。上面详细描述了夜枭斥候在外城被“江湖绝顶高手”一击毙命、查商线索彻底被斩断的惨状。
萧璟渊将谍报卷成极细的纸卷，塞入一个特制的细竹筒内。
“动用内线的桩子，把它送进去。别走统领层的筛查，直接递到老熟人的食盒里。”
几个时辰后。皇宫大内，神武门偏巷。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晃不定。
大内总管王福海提着一个三层高的食盒，急匆匆地往御书房走去。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挂着冷汗。连日来的命案和皇帝随时可能失控的狂怒，让他这个特务头子也感到了脖子上的凉意。
经过一处避风的拐角时，一个负责更换宫灯的低等内监低着头从他身侧快步走过。
两人的袍角极其轻微地擦了一下。
王福海的脚步一顿。
他低下头，感觉到提着食盒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沉。食盒最底层的实木夹层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丝极为细微的重量感。
特务头子的本能让他没有声张。他走到一处阴暗的假山后，将食盒放在地上，伸手摸向底座边缘。
指尖触到了一个塞在缝隙里的细竹筒。
王福海抠出竹筒，抽出里面的纸卷。借着昏暗的宫灯，他看清了上面那行关于外城夜枭惨死、商铺线索中断的急报。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死死攥着那张薄纸，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犹如一头吞人凶兽般的御书房。两份直指内库底线的血腥战报，即将在今夜，彻底点燃那座金銮殿里无法扑灭的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