铩尖再往前送半分，就能挑断气管。
阮红绡甚至听到了铁锈摩擦软骨的微响。她连呼吸都停了，眼角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微微抽搐。满脸横肉的将领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狞笑，手腕上的青筋猛地崩起，正要将这串着人命的长铩狠狠捅穿。
就在这一瞬。
官道后方的夜色里，突兀地炸开一声尖锐的马嘶。
不是一匹，而是八匹。
沉重的蹄声碾压地表，伴随着车轴不堪重负的剧烈摩擦声。驿站周遭的火把被马队卷起的狂风扯得倒折。
“砰——！”
儿臂粗的拒马连一息都没挡住，被居中一头撞断。木刺伴随着飞溅的冻泥向四周激射。几个举着长铩的重甲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狂奔的纯黑骏马直接撞翻，沉重的铁甲砸在水洼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将领手里的长铩还没来得及刺下去，就被这股蛮横至极的冲撞力逼得连退两步。他怒骂半声刚出口，那辆巨大如移动牙帐的豪华马车已经在三步外急停。拉扯缰绳的力道太大，最前方的两匹马甚至前蹄腾空，重重砸下，泥水溅了将领满头满脸。
车厢门没用人拉，是被从里面一脚踹开的。
一抹暗紫色的蟒纹锦袍闯入视线。
萧璟渊连踏板都没踩，直接从车厢跃下。名贵的云锦靴子重重踩在混着血水和泔水的泥坑里，他没有丝毫停顿，顺势一脚踹在将领的胸甲正中。
没有动用任何真气，单纯是居高临下的蛮力。
“哐！”
护心镜凹陷。将领像个沉重的麻袋一样向后摔飞出去，在泥地里滑出数尺。
周围的重甲兵本能地端平了长铩，却在看清那辆马车垂绦上的五爪金龙暗纹时，动作齐刷刷地僵住了。
大靖律令，非亲王不得配五爪。这是逍遥王府的违制车驾。
“瞎了你们的狗眼。”萧璟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眼神连看都没看地上挣扎的将领，径直走到阮红绡面前。
他用扇骨抵住阮红绡流血的下巴，强行往上挑起。
“本王在京城里呆腻了，出来透透风，居然还能碰上这么合胃口的。”萧璟渊嘴角勾着一抹恶劣的笑，目光放肆地在阮红绡那身粗布红衣和脖颈的血线上打量，“本王就喜欢这种带刺的。”
阮红绡颈部的刺痛还未消散，血珠正顺着锁骨往下滴。扇骨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本能地想要往后躲，但鼻尖却捕捉到了折扇上一丝极淡的王府沉香。
她余光扫过萧璟渊身后。那些穿着常服的王府亲卫，此时已经犹如无声的影子般散开。借着萧璟渊高调吸引了全场目光的空隙，他们迅速接管了那二十口散发着泔水臭味的茶叶箱。
阮红绡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剧本。
她死死咬住下唇，顺着扇骨的力道被迫仰起头，眼眶里适时地逼出几分屈辱与愤恨。她双手死死扣着泥地，骨节泛白，做出一副想拼命又被皇亲威压吓得不敢动弹的卑微姿态。
“这女人，连带她身后的那些破烂玩意儿，本王全要了。充作私产。”萧璟渊折扇一收，敲在手心，语气轻佻得不容置疑。
将领终于从泥水里爬了起来。胸口的剧痛让他面色惨白，但他并没有立刻退下。他的目光越过萧璟渊，死死盯着后面的马车。
他亲眼看见，四个王府亲卫抬起一口看似破烂的薄皮茶叶箱时，手臂上的肌肉竟然瞬间贲起，脚下的皮靴在冻泥地上踩出了极深的印子。
那是违反常理的死重。
将领的眼睛立刻红了。他知道那里头装的绝对不是茶叶，那是屠都督死死盯上的肉。
“王爷！”将领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连刀都没收，大步走上前来。铁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屠将军有军令在先！这过关的人和货，无论谁家的，都得查验！您这是要公然阻挠军务？”
他试图用屠千帆的凶名压住这位荒唐王爷。
萧璟渊转过身，看着满身泥污的将领。
他突然笑了一声。
手腕一翻，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纸张。不是银票那种轻飘飘的飞票，而是带着大通钱庄防伪水印的足额现银凭条，整整十万两。
萧璟渊根本没有递过去的打算。他抬起手，将那一叠天价凭条狠狠砸在将领的脸上。
纸片在寒风中散开，伴随着清脆的响声，重重抽在将领那张横肉堆叠的脸上。边缘锋利的纸张甚至在他脸颊上割出了一道细微的血口。几张银票混合着泥水，死死贴在将领的鼻梁和额头上。
“买这美人的过夜费，够了吗？”萧璟渊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狂妄，“本王看上的女人和东西，屠千帆想要，让他自己滚来王府磕头！”
将领被砸得偏过头去。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加掩饰的阶级侮辱。
他的手死死攥住三环刀的刀柄，指节骨骼发出咯吱的声响。周围的重甲兵感觉到主将的暴怒，纷纷握紧了长铩，铁甲摩擦声在夜风中令人头皮发麻。这些兵痞常年跟着屠千帆杀人越货，对皇权早就没了多少敬畏，只要主将一声令下，他们真敢拼个鱼死网破。
“王爷，末将只认军令。”将领咬着牙，一点点抬起满是泥水的头颅，眼神变得像野兽一样凶戾。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三环刀横在胸前。
“咔。”
极其轻微的一声机括咬合声。
将领的话音甚至还没落，下颌突然一凉。
不知何时，十名王府亲卫已经贴了上来。十把漆黑的连发手弩，在火把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死死抵住了将领的周身死穴。
喉管、眼窝、甲片连接处的腋窝、后颈。
冰冷的精钢弩箭闪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剧毒的痕迹。大内禁用的连发手弩，屠千帆的重甲再厚，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也会被瞬间射成肉泥。
空气凝固了。
将领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喉咙那支弩箭的尖端已经压破了皮肤，只要萧璟渊一个眼色，十支毒箭就会同时贯穿他。
军方的暴力在真正的国家机器核心特权面前，被降维成了不堪一击的摆设。
“怎么？还不放行？”萧璟渊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将领戴着头盔的脑袋，声音慵懒，像在拍一条拦路的野狗。
将领盯着地上的泥水，眼角的余光看着最后一口茶叶箱被平稳地塞进皇家马车底部的夹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最终，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他屈辱地弯下腰，将贴在脸上的、掉在泥洼里的银票一张张捡起来，死死捏在手里。然后，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烂泥中。
“末将……恭送王爷。”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萧璟渊冷哼一声，转身踩着踏板上了马车。阮红绡被两名亲卫粗暴地架着，也一并塞进了后车厢。
马鞭炸响。
庞大的车驾碾着地上的拒马残骸，嚣张地驶出驿站。留下一地的狼藉，和一群端着长铩却不敢动弹的重甲兵。
三十丈外的高塔上，夜风吹得木栏嘎吱作响。
披着灰斗篷的夜枭死士蹲在原处，扣在镝箭机括上的手指始终没有按下。王族亲王强闯军卡，这是皇室宗亲与军阀的政治摩擦。夜枭的铁律里，没有大内手谕，暗箭射杀亲王就是谋逆诛九族的大罪。他只能看着这辆阻断了所有追踪视线的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
斜下方的老槐树阴影里，段墨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消散，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寒风呼啸。
皇家马车宽大的车厢内，地龙烧得温热。外面的嘈杂被厚重的防窥夹层彻底隔绝。
马车驶出驿站二里后。
萧璟渊随手将那柄玉骨折扇扔在矮桌上。
他脸上那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纨绔笑意，像潮水般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如冰的凝重。他撩起窗帘的一角，冷冷看着京城方向深沉的夜空。
特权虽然强行掩盖了理论意义上的追踪线索，但他知道，经此一事，皇帝那多疑的杀机，已经死死锁定在这辆违制的车驾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