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材断裂的闷响压过了江风。
天枢穿甲开花弹以一种极其野蛮的姿态，强行楔入水寨大门最粗的主承重柱。尖锐的锥形弹头在巨大动能的灌注下，接连洞穿了三层加固的铁木板，最终死死卡在内部的卯榫结构里。
弹体尾端还在高速旋转，生铁边缘与粗糙的木料剧烈摩擦，擦出一长串刺目的金红色火星。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没有预想中的地动山摇，也没有摧毁一切的烈焰。那颗粗壮的黑铁炮弹就像一个哑巴，冒着缕缕刺鼻的白烟，卡在焦黑的破洞里一动不动。
大门后方，残存的沙袋工事后。
几个满脸血污的漕帮汉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个眼角带着刀疤的堂主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站直了身子。
“没炸？”他愣了一下，随即回头大喊，“是实心的铁疙瘩！朝廷的炮管子受潮哑火了！”
这句话像一针强心剂，让原本缩在掩体后的几名水哨纷纷拔出短刀，快步冲上前，试图检查那个被砸出的缺口。
同一时刻，陵江主航道，水师战舰甲板。
副将双手撑在船舷上，死死盯着千里镜里的孤岛大门。看到炮弹并未炸开，他猛地转身，“当啷”一声抽出身侧的佩刀。
“将军！”副将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邀功的急切，“贼人的运气到头了！那颗开花弹哑火了！末将请命，立刻带领前锋营搭乘轻舟抢滩，半个时辰内，末将定把云帆水路的大旗给您砍下来！”
屠千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重锤上。他根本没看副将，只是扭头盯向旁边。
公输炎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粗布，擦去手指上残留的引信火药渣。
听到副将的请命，他连眼皮都没抬，直接转身，抬起一脚重重踹在副将的腹部。
这一脚没有内力，却带着毫不留情的羞辱。副将闷哼一声，连人带刀在湿滑的甲板上滑出三尺，后背撞上身后的火药桶。
“蠢货。”公输炎将脏布随手一丢，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兴奋，“你当老子铸的炮，是你们江湖武夫手里那些受潮就不能用的破烂玩意？”
他转过身，双手按在生铁炮管上，感受着上面尚未退去的滚烫温度，双眼死死盯着江面尽头的孤岛废墟。
“看清楚了。”公输炎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在江风中透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笃定。
“三。”
“二。”
孤岛大门前，那个刀疤堂主已经走到了承重柱下。他伸手，试图去扣那枚卡在木头里的生铁弹壳。手指刚碰触到滚烫的边缘，大门深处，突然传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咬合声。
咔嗒。
那是天枢弹内部，延时机括走完最后一格的碰撞。
堂主的手僵在半空，喉结滚了一下。
公输炎收回最后一根手指。
“一。”
橘红色的死神从木柱内部猛地胀开。
沉重的生铁弹壳被内部压缩到极致的黑火药瞬间撑碎。没有给人任何卧倒的缓冲时间，上百块锋利的精钢破片裹挟着高温，像一阵密集的铁雨，呈扇形刮过大门后的空地。
那个堂主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上半截身子直接被破片削飞，残躯重重砸在身后的沙袋上，血水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水坑。
跟上来的几个漕帮汉子被冲击波迎面撞上，胸膛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骨骼断裂的脆响混杂在爆炸声中。
这还不算完。
破片炸开的瞬间，内部填装的幽荧磷粉接触到空气，瞬间爆燃。惨绿与橘红交织的火光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顺着被炸裂的木材缝隙疯狂乱窜。
原本刻在门柱上的卸力法阵，在绝对的理论意义上的高温下犹如被撕碎的窗户纸，连半息都没撑住便化为焦炭。
主承重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最终从中折断。高耸的望楼连同三层加固的防线，沉重地砸向水面，激起数丈高的混浊水花。整个水寨大门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一片燃烧的废墟。
火海的边缘，热浪顺着连接内堂的木质栈道，像一条火龙般迅速向内围蔓延。
沈清姝站在内堂二楼的围栏前。
灼热的气流卷起她白色的衣角，但她的眼神没有哪怕一丝波动，只是冷漠地计算着火线推进的速度。
“木料底层刷过防腐的桐油，火势压不住了。”沈清姝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起伏，“斩索，理论意义上的隔离。”
话音刚落，守在栈道边缘的苏无瑕如鬼魅般掠出。
她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短刃在半空划出两道冷光。
“铮！铮！”
两声利刃切开生铁的脆响。连接大门废墟与内围通道的两条主承重铁链被生生斩断。失去了拉力，碗口粗的麻绳迅速绷断，长达五丈的木栈道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一头栽进了冰冷的陵江水里。
溅起的水花浇灭了前沿的火星，将大火硬生生截断在了废墟那一头。
“我的弟兄……”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从阶下传来。
鱼玄霜死死盯着对面冲天的火光，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眼睁睁看着那面绣着云帆图腾的底账大旗被火焰吞噬，看着几个满身是火的汉子在废墟中翻滚、哀嚎，最终化为焦炭。
那是她爹留下的基业，是她拿命护了十几年的兄弟。
“大旗倒了……大旗倒了！”
鱼玄霜喉咙里扯出变调的破音，理智在这尸山血海面前彻底崩溃。她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连仅存的左手都被刀柄磨出了血，转身就要往断桥的边缘冲，“我要去抢回来！他们还有活着的！”
她跑出不到两步，一道黑影便横在了她面前。
苏无瑕没有拔刀。她只是侧过身，避开鱼玄霜毫无章法的劈砍，右腿犹如一条铁鞭，带起一阵劲风，毫不留情地重重踹在鱼玄霜的膝弯上。
“砰！”
这一脚踢得极重。鱼玄霜双膝砸在青石砖上，石板瞬间龟裂。剧痛让她整个上半身往前扑倒，还没等她撑起身体，苏无瑕冰冷的手已经按在她的后颈上，将她死死压跪在地。
“放开我！”鱼玄霜疯狂地挣扎，左手挥舞着长刀砍在周围的木柱上，木屑横飞，“让我过去！”
“你过不去了。”
沈清姝顺着楼梯缓缓走下，停在鱼玄霜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崩溃的江湖头目，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失去使用价值的死物。
“大靖的炮火不会同情你的眼泪。”沈清姝的语调平缓得让人窒息，“你现在冲过去，除了多添一具焦尸，改变不了任何事。”
鱼玄霜抬起头，满脸都是混合着烟灰的泪水。她死死咬着牙，浑身抖得像筛糠：“那是我的家……是云帆水路的根！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它烧光吗？！”
“家？”沈清姝冷笑了一声，鞋尖轻轻踢开地上半块染血的碎木，“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朝廷的技术迭代，已经彻底淘汰了你们引以为傲的法阵和木桩。在兵部那些不用内力也能屠杀百人的火器面前，你所谓的血肉和意气，连做肥料的资格都不够。”
沈清姝转身，指向对面的火海。
“国家暴力的碾压，从来不讲究单打独斗的江湖规矩。”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入鱼玄霜的神经，“你若还想护着身后的底账，就给我把眼泪憋回去。跪在这里看清楚，接下来的仗，到底该怎么打。”
鱼玄霜顺着沈清姝的手指看去。
火海并未熄灭，残存的木料还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但在那片暗红色的火光中，废墟的边缘开始出现扭曲的黑影。
最前面的，是被屠千帆强灌了烧刀子烈酒的夜枭死士。高纯度的烈酒与体内的瘴毒冲突，彻底烧毁了他们的痛觉神经。这些本该是精锐刺客的人，此刻眼球凸出，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与血腥味。
他们没有任何阵型可言。前面的人踩在烧红的破片上，皮肉发出滋滋的焦臭味，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后面的人则直接踩着前面倒下同伴的尸体，像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硬生生从火海中趟出了一条路。
孤岛的最后一道理论意义上的屏障已经彻底敞开。
水面被映照得犹如血池，踩过废墟的夜枭死士已经露出了满嘴的獠牙，腥臭的杀气顺着江风直接扑向内堂。没有防守工事的遮掩，最血腥的肉搏战，无可避免地撞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