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天，入夜。浮生暗堡内堂。
十几个敞口的红木箱子靠墙堆着，里面的官银摞得像小山。沉甸甸的银光把这处位于地下数丈的石室映得没有一丝阴影。
沈清姝靠在黄花梨木椅上，手指在一本汇总底账上翻过。
“京城钱庄的拆借通道全封死了。”她停下手指，在册子上划了一道红印，“萧鸿屹今天没发出一文钱的军饷。这会儿，这头断了腿的狼该咬人了。”
萧璟渊从旁边的暗门走出来。他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右手虚握着，压在左侧肋下的经脉处。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狐白大氅，轻轻抖开，披在沈清姝肩上。
“买药的十万两够不够？”沈清姝没有回头，视线落在账本上，语气平淡，手却下意识拢紧了大氅的领口。
“这几日经脉里的寒气重。”萧璟渊的手指在收回前，隔着布料停了一瞬，“你给的那箱沾血官银，我还没花。”
沈清姝没接这个话茬。她端起桌边一盏温茶，茶盖刮了刮浮沫。
“天枢局干涸，大内的刀钝了。外面的野狗闻着血腥味，该来找新主子了。”
暗堡外围的幽暗甬道里。
贺兰霆贴着粗糙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
京城大乱，禁军哗变，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他自诩轻功卓绝，避开了暗堡外层的三道暗哨，此刻只差拐过前面的石阶，就能摸到那位无冕财神的中枢。
只要能摸清对方的底细，捏住这个地下钱庄的命门，他这趟就没白来。
他刚迈出半步，鼻尖突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下一息，几点微弱的荧光在黑暗中亮起。
贺兰霆眉头一皱，侧身想躲。那几点荧光却像长了眼睛，顺着他的气流轨迹猛地扑了上来。
“什么鬼东西！”
他压着嗓子低咒一声，袖中滑出一把短刃，在身前划出几道寒光。刀锋斩开空气，却劈了个空。
那种细小的虫子速度极快，在黑暗中织成了一张网。他每次躲闪，都能感觉到虫翅擦过皮肤的寒意。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贺兰霆的呼吸就乱了。他退回死角，胸膛快速起伏，华丽的西域长袍被石壁的尖角挂破了两道口子，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一声娇脆的轻笑从头顶的通风口传下来。
“这就喘上了？连个门槛都没跨过去，还想见我家主子？”
黎音坐在暗处的横梁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她指尖捏着一个竹哨，刚才那一番纠缠中，一只无色无味、细如芥末的引路寻踪蛊，已经顺着贺兰霆躲避时的气流，稳稳钻进了他后颈的衣领缝隙里，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贺兰霆咬着牙，整理了一下领口。他知道自己暴露了，索性收起短刃，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带路。”他声音发沉。
片刻后，内堂沉重的石门被推开。
贺兰霆走进去的那一瞬，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那不是几箱银子，那是十几万两现银堆出来的墙。刺目的光泽让他这个习惯了草原风沙的密使，眼睛都眯了一下。他行走江湖多年，第一次感受到金钱也能产生理论意义上的上的压迫感。
他迅速调整呼吸，扯开领口，露出一片结实的锁骨，嘴角重新挂上那种轻佻又自负的笑。
“久闻浮生阁财大气粗，今日一见，果然是座金山。”
贺兰霆毫不客气地拉开沈清姝对面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抬，依旧看着手里的账本。萧璟渊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像看一具死尸。
“京城大乱，大靖的皇帝连打赏太监的钱都没了。”贺兰霆双腿交叠，身体前倾，试图用一种压迫性的姿态掌控谈话，“财神爷收了这么多真金白银，放在地窖里也是生锈。不如，买点真正能保命的好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残图，拍在桌面上。
一股刺鼻的火油味立刻在室内散开。
“逐鹿神火的商道坐标，加上半张提炼图。独家买卖。”贺兰霆手指压在残图边缘，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清姝，“我要的不多，一百万两现银。这笔钱对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却能买到颠覆大靖的底牌。”
他以为大内的钱是被眼前这个地下钱庄黑吃黑了。既然对方有钱，他就要用这唯一能改变中原战争格局的东西，强行敲开一个天价。
石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偶尔的爆裂声。
沈清姝终于放下账本。她看着贺兰霆，目光冷得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团烂泥。她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残图的一角，嫌恶地往旁边一推。
“大靖的金子再白，也掩盖不住你这张残图上的穷酸味。”
贺兰霆脸上的轻佻僵住了。
沈清姝修长的手指探入袖口，摸出一枚黑硬的物事，随手往前一抛。
“当啷。”
那东西砸在青砖上，一路滚到贺兰霆脚边，打了个转，停下了。
贺兰霆低头扫了一眼，眼角肌肉猛地一抽。
那是一枚刻着狼头图腾的骨币。
他给大内太监钱安和的定金。
“你……”贺兰霆喉结滚动了一下，想站起身，却发现腿有些僵。
“收买阉党，想走大内的路子渗透京城商道。结果钱安和被鹰犬枭首，大靖国库的现银你一分都没捞着。”沈清姝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贺兰霆的死穴上，“盘缠断了，退路被封了，走投无路跑到我这里来装大主顾？”
贺兰霆的呼吸沉重起来。他引以为傲的情报和手段，在这个女人面前，像是一张早就被看穿的底牌。
“你以为这块破布能要挟我？”
沈清姝从抽屉里抽出一沓带血的纸张。那是浮生阁特制的血契汇票，每一张都盖着无法伪造的暗纹。她大拇指在边缘轻轻一拨，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在清点着人命。
“啪！”
一百万两的汇票直接砸在贺兰霆的脸上。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他的侧脸，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随后散落一地。
“我能买下整个京城的命，也能用这笔钱买下你王庭所有对手的刀。”
就在汇票砸出的那一瞬，萧璟渊按在腰间的手指微动。
一股冷厉的剑气从他身上爆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纯粹的、蛮横的威压。
这股威压直接罩在贺兰霆肩头。
贺兰霆坐下的黄花梨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双臂撑着桌面，试图抵抗，但骨骼发出细密的摩擦声，膝盖发软，整个人被压得弯下了腰。
他抬起头，仰视着桌对面的沈清姝。
轻佻和自负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在这个连皇权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资本屠手面前，他那点算计，廉价得可笑。
“滚出去。”沈清姝收回目光。
剑气一收。
贺兰霆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他大口喘着气，颤抖着手捡起桌上那张无人问津的火油残图。
他已经失去了在暗网谈判的资格。
但在这场豪赌里，他不能空着手回草原。既然最富有的买家不屑吃这带毒的饵，那他就只能去找那个最缺钱、也最走投无路的人。
贺兰霆把残图揣回怀里，没有再留一句话，转身踉跄地走入黑暗的甬道。
那个因为缺饷而哗变、随时可能崩塌的大靖皇室，将成为这团死火唯一的接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