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天，未时。大靖皇宫地底国库。
萧鸿屹独自一人走在陈列架之间。空气里没有金银那种特有的沉闷土腥味，只有木头朽烂的酸气。
两排两人高的铁皮大木箱，全被掀开了盖子。底朝天。
里面连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都没剩下。
萧鸿屹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声。他走到尽头那幅先帝画像前，停了下来。
画像上的先帝穿着明黄龙袍，目光威严地注视着脚下。
“没钱了……”
萧鸿屹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干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双手撑在落满灰尘的供桌边缘，指甲用力抠进木纹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前方的外朝大殿，正跪着上百个要讨欠薪的底层官员。宫门外，那些没钱吃饭的禁军还在撞门。一笔笔开销，像无数张长满利齿的嘴，贴在他的龙袍上撕咬。
他猛地抓起供桌上的那方和田玉玺。
“啪！”
玉玺被狠狠砸在供桌下方的青石砖上。坚硬的玉石磕出一道白色的裂纹，弹到了墙角。
萧鸿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盯着画像。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他慢慢蹲下身，发僵的膝盖骨发出两声轻微的脆响。
那枚刻着狼头图腾的骨币，就静静地躺在玉玺残片的旁边。他前夜从太监手里拿到此物后，曾将其扔在这里，以为自己能抵住诱惑。
手伸过去，在半空中停住。
只要接了这门买卖，异族火油就会入关。这等同于往大靖的基石上泼油，稍有不慎，烧死的就是大靖的江山。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撞木声。那是禁军在冲撞神武门的偏门。
萧鸿屹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他一把抓起地上的狼头骨币，攥进手心。骨币粗糙的边缘刺破了掌心的皮肤，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将手指一点点收紧，直到指节泛起死人的苍白。
第420天，子夜。京郊西山，废弃客栈。
客栈大门缺了半扇。冷风灌进堂屋，吹得桌上那半截发黄的粗蜡忽明忽暗。
贺兰霆坐在长条凳上。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黑熊皮斗篷，遮住了左半边身子。斗篷底下的粗布内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前夜被那道恐怖剑气压出的内伤，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牵扯着肋骨。
他左手死死压在大腿上，不让肌肉控制不住地发抖。
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便服的大内侍卫推开残破的木门，退到两侧。
萧鸿屹披着灰鼠皮大氅，跨过高高的门槛。他没有带多余的人，脸上的皱纹在摇晃的烛火下显得比往日更深。
贺兰霆没有起身，甚至连斗篷都没解。
“草民见过陛下。”贺兰霆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右手从怀里抽出一卷油腻的羊皮，随意地拍在满是刻痕的木桌上。
羊皮卷散开一半。
一股极其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萧鸿屹的视线立刻被那羊皮卷钉死了。他上前一步，走到桌边，却没有伸手去碰。
“逐鹿神火。”贺兰霆手指压在羊皮的边缘，“这上面是提炼火油的半张方子，和避开边关暗哨的商道坐标。有了这东西，那些没有军饷、随时会哗变的废物禁军，就可以被火器营取代。”
“残图。”萧鸿屹的声音冷得掉渣，目光从羊皮移到贺兰霆脸上。
“那是自然。”贺兰霆身体前倾，将羊皮往前推了半寸，“另一半，等陛下的定金到了，我亲自去王庭取。”
“多少？”
“一百万两。”贺兰霆死死盯着萧鸿屹的眼睛，“现银。不要大靖的官交钞，也不要那些当铺的飞票。”
萧鸿屹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一百万两。在天枢局没被抽干之前，这笔钱他只要动动嘴皮子。但现在，他的国库连一千两碎银都拿不出来。
“大靖这几个月军备开销极大。”萧鸿屹端起架子，双手负在身后，试图用帝王的威严压下窘迫，“户部周转不灵。这笔钱，分三期给。”
“嗤。”
贺兰霆突然笑出了声。他伤口疼得厉害，这笑声像是硬挤出来的，带着掩饰不住的讥讽。
“陛下，外面的风声都传遍了。天枢局成了空壳，你的户部尚书带兵去借钱，连一钱银子都没抢回来。”贺兰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分三期？您这三期，怕是拿命都换不出现钱来。”
萧鸿屹眼皮猛地一跳，杀意瞬间涌上。
门口的两名侍卫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贺兰霆像没看见那些刀，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我要现银，一分也不能少。陛下没钱，可大靖的商贾有啊。京畿同业商会里，那些票号老板、当铺掌柜，哪家地窖里没有几十万两镇库的白银？”
萧鸿屹的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陛下可是大靖的主子。刀在您手里。”贺兰霆身子往后一靠，牵扯到伤口，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又松开，“他们不给，您不会自己拿么？”
一阵夜风呼啸着卷过客栈的破窗台。
风里，似乎还夹杂着十里外京畿大营方向传来的隐约鼓角声和兵卒的喧闹。那些声音就像是催命的钟，一下下砸在萧鸿屹的后脑勺上。
萧鸿屹闭上眼睛。
只要拿到火油，他就能重组亲军，那些不听话的商贾、世家，全都可以用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睁开眼，从腰间拽出一方印泥，重重拍在桌上。随后拔出匕首，在右手食指上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混着红印泥，在那张沾满火油味的羊皮契约边缘，狠狠按了下去。
“十天。”萧鸿屹收回手，将那半卷残图拽进怀里，连看都没看贺兰霆一眼，“十天后，带上剩下的半张图，在北城门外见。若敢耍花样，朕就是把整个草原翻过来，也要点天灯。”
贺兰霆看着纸上的血手印，缓缓站起身，将契约揣进斗篷里。
“草原见。”
客栈外，三里。卧虎崖。
崖边的夜风吹得极烈。
沈清姝站在一块凸起的灰白岩石上，一袭素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低头俯视着下方。三里外的废弃客栈在黑夜里只是一个微弱的光点。
黎音蹲在沈清姝脚边，双手捧着一个黑木罗盘。罗盘中央的玻璃罩里，那只通体赤红的母蛊正不安地转着圈，细小的触角死死指向客栈的方向。
“气血起伏极大。”黎音晃了晃罗盘，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那只附在西域蛮子身上的子蛊传回来的反应错不了。契约签了。”
沈清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处微光。
暴君还是张开了嘴，吞下了那块最致命的烂肉。当猎物无血可吸时，果然会自己去招惹狼群。
“他签下了这笔催命的账。”沈清姝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我们就帮他把断头台准备好。”
一个时辰后。京城地下，浮生暗堡。
沉重的石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寒气隔绝。
呼延铎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榆木桌案前，快速拨弄着算盘。桌上堆满了各地商道送回来的票据。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迎了上去。
“主子。”呼延铎搓了搓手，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一下，“商会那边的线人报，各大票号的掌柜今晚都聚在金鼎行的内堂。裴玉衡白天的摊派把他们吓破了胆，都在商量怎么把地窖里的现银藏起来。”
沈清姝走到桌案后坐下，随手拨开一本账册。
“萧鸿屹签了百万两现银的火油毒约。”
呼延铎倒吸了一口凉气。百万两现银，这不是银票，是实打实要装车的真金白银。
“他国库里连老鼠屎都没有了，拿什么付？”呼延铎问。
“拿刀。”沈清姝抬起眼，“他要抢京畿同业商会。”
呼延铎愣住了：“这帮商贾精得跟猴一样，平日里最讲究防风险。金鼎行的佟万宝死死捂着一批备用现银，谁敢碰他能跟谁拼命。皇帝直接去抢，他们就算烧了账本也不会交出底本的。”
“所以，不能让皇帝空手而归。”
沈清姝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暗红色的空白汇票，推到桌案边缘。
“连夜放撤单信号。”沈清姝手指在那叠汇票上轻轻点了一下，“通过我们手里的几个白手套掌柜，向商会透风。就说暗网有一批从大内漏出来的隐秘高息项目，额度马上耗尽，即将封盘。”
呼延铎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混迹商道多年，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路数。
“主子，您这是要……让他们自己把防风险的底本掏出来？”
“暴君的刀太钝，只硬砍，砍不出多少油水。”沈清姝靠在椅背上，“当猎物面临恐慌时，你给他们一个看似能保本赚大钱的陷阱，他们自己就会把最后一点底牌扔进去。”
她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把利息调到最高。用这些假汇票，套空商会手里所有能动的现银。”
呼延铎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隐隐发凉。
这哪里是做买卖，这分明是拿刀子在这个帝国的大动脉上放血。
“属下这就去办。天亮之前，这网一定铺开。”
呼延铎抓起那叠暗红色的汇票，转身快步走向石室的甬道。
暗堡深处，车轮碾压石板的沉重声音隐隐传来。皇帝虽签下天价协议，却不知道干涸的国库根本付不出定金。而一张由暗网交织、专门针对民间商会的做空大网，已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悄然张开。只等天一亮，满城的商贾就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鱼，自己游进这口停兑的死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