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茶水注入粗瓷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响。
石室内的空气冷得像冰窖，唯有这杯茶冒着一缕摇晃的白气。
萧璟渊握着茶壶的手很稳，水线拉得极细，没让一滴水溅在桌面上。他将七分满的茶杯顺着木桌面，缓缓推到沈清姝手边。
就在刚才，沈清姝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替他们写完账单、满身血污的女人，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扔进了外面夜枭密布的冷巷。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枚消耗殆尽的棋子。
萧璟渊看着她，没有一句劝阻，也没有半点道义上的指责。那杯推过去的茶，就是他无声的表态——哪怕她化身修罗，他也会站在她身侧，替她端稳这杯热茶。
沈清姝伸手端起杯子，粗糙的杯壁磨砺着指腹。
“觉得我狠？”她垂着眼睫，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半片残茶叶，声音比石室的墙壁还要冷。
“没有这只四处乱窜的耗子，怎么能把冷铁山那群恶犬带进死胡同？”萧璟渊将那枚生锈的铜钱收进袖口，语气散漫得像在谈论今晚的月色，“大靖的棋盘上，活下来的从来不是好人，而是懂得踩着别人尸体往上爬的人。”
沈清姝抿了一口热茶，任由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骨子里的阴寒。她抬起眼，目光穿过半掩的石壁缝隙，死死盯着夜空中那朵尚未散尽的红色响箭余辉。
“既然选了做屠刀，就别怪猎人把你们拖进泥沼折断。”
两百步外的烂泥巷外围。
积雪被几百双穿着铁钉皮靴的脚踩成了黑色的泥浆。沉重的脚步声与铁链拖拽的动静，将整条街的更锣声都死死压了下去。两侧的商铺门板紧闭，连透出缝隙的灯火都在战栗。
冷铁山大马金刀地立在街口，脸上的火药焦痕在忽明忽暗的火把下，像一条扭动着要吃人的蜈蚣。他粗壮的双臂上缠满了生铁打造的锁链，这是大内夜枭专用的拘捕利器，一旦结成锁链阵，重甲骑兵也冲不破。
一名斥候从前方的黑暗中像贴地老鼠一样窜回来，单膝跪倒在泥水里。
“统领！人往长街深处跑了！属下闻到了很重的血味，还有下水道的恶臭，绝对是那个带账的活口！”
冷铁山仅剩的那只独眼猛地一亮，像野兽嗅到了内脏的腥气。只要把这女人切碎，把那残账烧干净，他在暴君面前弄丢雷震川的死罪就能一笔勾销。
“全军压上！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她的人头！”
“等等！统领！”
旁边，一个身形佝偻的副手突然撑着腰刀走上前。他挡在了队伍的最前方，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败，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统领，前面是长街死巷，地势太窄，两侧全是高墙死户。咱们的铁链阵在里面根本展不开。”副手大口喘着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这是连日饥饿造成的严重虚脱，“弟兄们已经连着跑了三天三夜。大内这三个月的军饷连个铜板都没发下来，大家肚子里全是在城外灌的冷水。现在连握刀的手都在抖，这黑灯瞎火的进去，万一有埋伏，就是给别人当活靶子啊！”
这番话一出，身后几百名死士的阵型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骚动。
饿肚子的感觉比刀片刮骨还难熬。他们效忠皇室，是因为皇权管饭。现在连肉汤都没了，谁还愿意去那种易守难攻的鬼地方卖命？
冷铁山死死盯着副手。他太清楚大内已经发不出饷的烂摊子，如果今晚压不住，这支暴力机器立马就会就地散伙。
他必须封死这个口子。
“退？”冷铁山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像粗砂纸在铁皮上摩擦。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猛地往前踏出半步，右臂的肌肉瞬间暴涨。
“哗啦！”
缠绕在手臂上的生铁锁链像毒蛇般破风而出。末端的生铁锥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副手的胸膛上。
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副手的胸腔瞬间凹陷下去一块，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斑驳的青石墙上。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出，他顺着墙壁滑落在烂泥里，抽搐了两下，便成了一具死尸。
浓烈的血腥味立刻弥散开来。
周围的死士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握紧了刀柄。气氛紧绷到了顶点，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惊心动魄。
冷铁山缓缓收回滴血的铁链。他无视了手下隐秘的愤怒，用粗糙的大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他将那绢布猛地抖开，高高举起。
火光映照下，那上面赫然盖着大内御赐的朱红玉玺大印。但封赏人名字的那一行，却是一片空白。
“这是圣上亲笔的恩赏敕令！空白的！”冷铁山怒吼道，“只要把里面那个活口割了舌头，填谁的名字，谁就能抬旗做官！赏银千两！死人不需要查账，圣上要的只是那个结果！”
死士们死死盯着那张空白的文书，眼窝深陷的瞳孔里，恐惧渐渐被一种疯狂的贪婪取代。饿得发酸的胃液在翻涌，他们本能地吞咽着口水。
冷铁山迅速将绢布收回怀里。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大拇指的指纹缝隙里，沾染上了一层劣质印泥褪下的些许红斑。那颜色暗淡粘稠，闻起来甚至有一股发馊的朱砂味。
堂堂大靖皇权的恩赏，如今只能用这种一抹就掉色的次品来糊弄人。
“追！”
随着冷铁山一声暴喝，几百名夜枭死士像红了眼的恶狼，踩着同伴未凉的尸体，顺着唯一的长街入口疯狂涌入。
同一时刻，长街高处的连亘屋脊上。
夜风卷起暗巷里的腐臭味，吹过高耸的檐角。几只被杀气惊扰的寒鸦扑腾着翅膀逃离。
沈清姝站在一处商铺的脊兽阴影后。她已经脱离了地下的石室，借着夜色与暗卫的掩护，俯瞰着下方这条被两道高耸风火墙夹在中间的狭长街道。
下方的夜枭已经开始深入。
由于地势逼仄，几百人的队伍不可避免地拉成了一条长蛇。而在队伍的两翼，有四名经验老道的斥候察觉到了地形的凶险。他们脱离了主阵型，借着商铺外墙的突起，像壁虎一样快速向两侧的院墙攀爬，企图占领制高点，为大部队进行侧翼掩护。
“拔了他们的眼招子。”沈清姝冷冷地吐出一句。
话音未落。
隐伏在更上方暗影里的几名逍遥王府暗卫，同时扣下了手中特制连弩的机括。
没有扎耳的破空声，这些去掉了尾羽的破甲短箭在黑夜中化作肉眼难辨的暗光。
“夺！夺！夺！夺！”
极轻的入肉声连续响起。
那四名刚刚摸到墙头的斥候，后颈同时爆出一簇细小的血花。三棱破甲箭切断了他们的脊髓神经。他们连一声喊叫都没发出，手上的肌肉失去力量，像破布袋一样从半空中栽落。
四具尸体无声无息地砸进了院墙内侧长满青苔的暗沟里。只有几只受惊的老鼠发出乱窜的声响，随即便被大部队沉闷的脚步声压了下去。
沈清姝冷眼看着下方的乱局。盲区已被肃清，冷铁山引以为傲的斥候侦查网，在这条街上被理论意义上的压缩成了可悲的单线盲从。
长街入口处，一座年久失修的巨大石木结构牌坊如巨兽的骨架般伫立着。
当最后一名夜枭死士的脚跟踏过牌坊的基石，整支大内部队完全陷入这条单行轨道时。
隐伏在对面街角暗处的萧璟渊动了。
他根本没有拔出兵刃。只是在宽大的广袖掩护下，将一缕极其精纯深厚的内力凝聚于指尖。他随意折下一段枯干的柳枝，对着前方牌坊右侧那根最核心的承重榫卯，屈指一弹。
裹挟着真气的枯枝，在风声的掩饰下，如一根无形的铁杵，猛地撞入木柱内部。
“咔嚓！”
朽木内部爆开一声沉闷的断裂脆响。
紧接着，庞大的重力失去了关键支撑点，引发了连锁崩塌。
巨大的横木携带着重达千斤的青石牌匾，在漫天扬起的灰尘中直直砸塌下来。石块滚落，木柱断折，生生将原本就不宽敞的长街退路堵成了一堵高耸的废墟墙。
长街深处，冷铁山被这动静惊得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向后方被彻底封死的退路，火药灼伤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统领！后路被断了！那牌坊塌了！”一名死士大喊。
冷铁山并没有意识到这是被人精密算计的轨道死锁。在他刚愎自用的脑子里，这不过是这群穷途末路的商贾护卫搞出的困兽之斗。
“门锁了？正好！关门打狗！”冷铁山狞笑一声，独眼里透出嗜血的狂热，“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给我搜！”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肆意屠杀的猎人。
却不知道，自己正被暗网像驱赶牲口一样，钉死在这条只能进不能退的履带上。
长街两侧的商铺紧紧闭着门板，连平日里的更锣声都彻底死绝。高墙阻挡了冷风，整个空间里透着一股暴风雨前的粘稠感。
“哗啦……刺啦……”
冷铁山双臂的铁链垂在地上，随着他粗暴的步伐，在青石板上拖拽出一道道白痕，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而在长街更深处的黑暗泥泞里，耗尽了最后一点体力的叶听雨，正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她的右腿已经彻底麻木，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碎而粗重的喘息声。
沉重尖锐的铁链声，与猎物濒死的喘息，在这条狭长如棺材的巷道里诡异地交织。
就像是某把悬在头顶的铡刀，正式拉响了倒计时的绞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