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阵——！”
沉闷的巨响还在巷道里回荡，冷铁山粗噶的嘶吼已经炸开。
没有任何犹豫，他双臂猛地一振，两道生铁锁链带着劲风横扫出去。这是大内夜枭赖以绞杀高手的本能反应，一旦这套锁链网张开，连重甲骑兵都能绞碎。
但这里是死巷。
两侧高墙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两丈。
“喀啦！”冷铁山的锁链还没抡出半圈，末端的生铁锥头就狠狠砸在坚硬的黑石墙壁上，硬生生砸出一串火星，反震的力道让他的虎口隐隐发麻。
更致命的是他身后的死士。两百多人被死死挤在狭长的甬道里，听到统领的号令，本能地想要挥舞手臂上的铁链。拥挤中，挥出的长铁链根本找不到规避的轨迹。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成一片。十几根锁链在半空中互相交错，生铁环扣如同死结一样死死咬合在一起。甚至有死士被同伴的铁链勒住了脖颈，在推搡中根本解不开。
大内引以为傲的双臂铁链阵，在这里成了作茧自缚的废铁。
就在这一瞬。
上方高墙两侧，那排站立如鬼魅的黑衣人动了。
没有喊杀声，只有利刃出鞘的微响。最前方的一道修长黑影，宛如一片飘落的枯叶，径直跃下两丈高墙。
萧璟渊戴着青铜鬼面，手中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他下坠的速度极快，脚尖在凸起的青石砖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没有重量般折射入密集的铁链网中。
“宰了他！”前排一名死士试图用短刀劈砍。
但他被同伴缠绕的铁链卡住了胳膊，刀刃只举到一半。
萧璟渊根本没有看他。四十二级执棋者的深厚内力灌注手腕，软剑在掌心绷得笔直。剑锋精准地滑入两根锁链打结的缝隙之间。真气顺着剑刃迸发，强行挑开铁环，剑尖顺势往上一送，从那死士下颌骨的死角刺入，贯穿脑髓。
拔剑，转身，滑步。
萧璟渊的身形在逼仄的人群缝隙里穿梭，他脚下的每一次转折，都精准卡在夜枭铁链收不回来的半息空当里。
“哧、哧、哧……”
一连串沉闷的割裂声响起。
挤在外围最前方的七名夜枭死士，连看清出剑轨迹都没做到，咽喉处同时爆开细细的血线。他们的身体像被抽掉脊骨的烂泥，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内最精锐的外围防线，在三息之内被切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退后！往后压！”
冷铁山一脚踹开一具挡路的尸体，独眼里满是血丝。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戴鬼面的剑客，实力是绝对碾压级的。这根本不是什么商贾能请得起的护卫。
“都别乱动！铁阵收缩！”冷铁山狂喝一声，一把扯住两名亲卫的肩膀往中间拉。
死士们经过短暂的慌乱，彻底放弃了挥舞铁链攻击的打算。他们强行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和头顶，用身体和铁甲在狭窄的巷道里垒成了一道实心的龟壳。
这是夜枭最后的底牌。只要结成防御铁阵拖延时间，外围那些听到动静的大内禁军，半个时辰内就能完成合围。
萧璟渊停住了脚步。
软剑斜指地面，殷红的血滴顺着血槽缓缓滑落，滴进地上的泥水里。他隔着两丈远的距离，看着龟缩在人群中的冷铁山，面具下传出一声讥诮的冷哼。
“南城外围，禁军的封锁线离这里只有一条街。你们被堵了这么久，听到半点拔营的战鼓声了吗？”
这几句低语催动了内力，无视了巷道里的铁甲摩擦声，直接刺入冷铁山的耳膜。
冷铁山脸色一僵。外面确实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整条街被世界剥离了。
“放屁！我们是奉皇命办差！”冷铁山咬紧牙关，用力攥紧右拳，手心全是被冷汗浸透的滑腻感，“等大军一到，你们这些反贼一个都活不成！”
萧璟渊脚尖一点，身形骤然暴起，软剑化作一道白练直劈冷铁山面门。
冷铁山大喝一声，举起双臂的生铁锁链硬挡。
“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炸响。剑脊重重压在粗壮的锁链上，真气如海啸般倾泻。冷铁山只觉双臂像被千斤巨石砸中，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硬生生被压得单膝跪在了石板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三尺。
萧璟渊剑锋死死压着铁链，在极高频的撞击声中，用内力传音将残忍的真相剖开。
“你们的皇命，现在连个铜板都兑不出来。”
“大内的库银早被搬空了，这三个月，夜枭发过半两碎银的实饷吗？外围的禁军不来，是因为展云峰根本不打算管这摊子烂账。谁来，谁就要垫付这笔亏空。忠诚这东西太贵了，你主子连给你买棺材的银子都掏不出，拿什么调兵？”
“不可能……圣上赐了加官进爵的敕令……”
冷铁山呼吸急促起来。他常年在最底层卖命，所有的忠诚都建立在权力能够兑现赏赐的前提下。三个月没发饷是事实，底下的死士饿得打晃也是事实。
他左手死死撑住铁链，右手本能地伸进怀里，哆嗦着拽出那卷明黄色的空白封赏文书。这是他用来镇压手下哗变、支撑自己继续咬人的最后信仰。
他的右手刚才攥得太紧，手心全是汗水和沾染的脏泥。
当他粗糙的手指捏住文书边缘，用力一抹的瞬间。
冷铁山的独眼死死定格在了绢布上。那个原本盖着大内御赐朱红玉玺大印的位置，随着他带汗的手指擦过，那一抹红色竟像劣质的胭脂一样，轻易地化开、晕染，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污迹。
真正的玉玺印泥，用的是极品八宝朱砂，入水不褪。只有街边算命先生用的几文钱一盒的次品，才会一遇水汗就掉色。
耗材。
堂堂夜枭副统领，带着几百弟兄在这里拼命，上面连一盒真印泥都不愿意给他们用。从头到尾，他们只是一群用来掩盖亏空、用完就会被抛弃的野狗。
信仰崩塌的瞬间，冷铁山双臂的力道不可避免地松懈了半息。
对于顶尖剑客来说，半息，足够切断生死。
萧璟渊眼神一凛。剑身内力激荡，锋利的软剑直接震断了冷铁山身前已被压弯的生铁锁链。
剑光如一轮残月，顺着锁链断裂的轨迹横扫而出。
“嗤——”
冷铁山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他呆呆地跪在血泊中，双手还维持着捧着那张劣质圣旨的姿势。
一道平滑的血线从他的后腰浮现，迅速绕过铁甲的缝隙。紧接着，上半身在重力的作用下，伴随着沉闷的滑落声，缓缓向后栽倒。
他被连人带甲，当街腰斩。
那张褪色的空白文书从他断裂的掌心飘落，掉进地上的泥水里，迅速被染成了暗红色。
失去主将的死士们爆发出杂乱的叫喊。但在这被彻底封死的铁笼里，面对上方不断跃下的王府暗卫，这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收割。
长街高处的连亘屋脊上。
沈清姝站在檐角的阴影里，白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她垂着眼睫，冷眼见证着下方那把代表大内最强武力的屠刀被彻底折断。
下方的死巷渐渐归于死寂。
萧璟渊站在一地残肢中，随手摘下沾了些许血斑的青铜鬼面。他用剑尖从冷铁山的残尸旁挑起那块掉落的夜枭腰牌。
“把这半块带血的狗牌，挂到内务府正门的大匾上去。”萧璟渊甩掉剑刃上的血珠，语气散漫却透着彻骨的寒意，“让萧鸿屹看看，他最引以为傲的屠刀是个什么下场。”
夜风卷起巷道里的血腥味，向着皇城的方向吹去。
冷铁山的半碎腰牌很快便在内务府门前随风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而就在同一时刻，更深远的大内幕僚院盲区内。夜深人静，残烛摇曳投下巨大阴影。宋微明坐在案前，手指在小算盘上拨出一片残影。
清脆的算盘珠碰撞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推演出的第一个庞大数字缺口，正缓缓指向那张代表着大靖皇权的金銮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