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幕僚院内室犹如一道闷雷突然炸开。
宋微明的手肘还悬在半空，身体保持着倾倒烛台的姿势。桌案上，那把木质算盘最左侧一档的算珠，死死定在一个令人窒息的位置。
“哐”的一声，虚掩的房门被粗暴推开。裴玉衡连外袍都没披，踩着白布袜直接跨过门槛。他眼底的血丝比半个时辰前更密，视线越过地上的碎瓷片，直勾勾钉在宋微明手下那几排算珠上。
只扫了一眼，裴玉衡的脸膛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胃部不可抑制地痉挛了一下。
大内。
这笔庞大烂账最终流向的缺口，在算珠残酷的排列下，分毫不差地指向了那座不可侵犯的深宫。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将桌上的残卷扫进旁边的红木大箱。动作因为慌乱而显得僵硬，厚重的纸张边缘在手背上拉出一条细长的血印。
“啪哒。”沉重的黄铜锁头被他死死扣在箱鼻上，锁芯咬合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停手。”裴玉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变调的嘶哑。他转过身，从腰间拽出那枚代表无上皇权的钦差金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甚至用身子挡住了半边账桌。
“大靖律令，户部副使宋微明，越权核查非主线账目。即刻封存！”裴玉衡的手指死死按在金牌上，指节惨白，“敢再拨一颗珠子，违抗皇命，杀无赦！”
宋微明没有看那面金牌，清瘦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残烛下毫无波澜，只有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门外的游廊上，厚重的皮靴踩过木质地板，停在薄薄的窗纸外。
陆听澜穿着夜枭的黑色常服，单手按着腰间的刀柄。他隔着一层透光的窗纱，看着里面对峙的两个模糊剪影。
“裴大人好大的官威。”陆听澜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透着大内特权阶层惯有的漫不经心，“只是咱们夜枭的规矩，讲究个事无不可对人言。”
他故意停顿了一息，指腹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大内的账目若是真干净，何惧这区区几声算盘响？你锁得住这几个破本子，锁得住这大靖四面漏风的底子么？”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门缝直挺挺地扎进宋微明的耳朵。
宋微明一直垂着的眼帘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碰那把被裴玉衡死死挡住的算盘，也没有理会那块刻着真龙的金牌。他只是将双手缓缓缩回宽大的袖管中，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箱子锁得住纸，锁不住他那颗对数字有着变态执念的脑子。刚才翻阅残卷的几息时间，那数百个连环断层的数字早就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大内越是遮掩，强权越是压迫，那股不合逻辑的账面缺口就越是刺挠他的神经。
袖管里，宋微明的大拇指快速拂过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既然摸不到木珠，他就在自己的指节上，隔空拨起了一把更庞大、更致命的心中算盘。
距离幕僚院不足百步的高耸檐角上，夜风刮过深秋的瓦片，卷起阵阵阴冷的湿气。
沈清姝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站在这处制高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幕僚院的动静。空气里混杂着城南难民营飘来的微弱恶臭，以及脚下泥瓦的陈腐味。
“听听这激将法，多利落。”萧璟渊靠在旁边的鸱吻上，手里抛着一枚生锈的铜钱，语气散漫却透着讥讽，“这皇城的烂疮疤，到底还是被一个认死理的书生给抠破了。”
沈清姝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幕僚院的外墙，投向长街的另一头。
那里，正有一片压抑的火光在快速逼近。密集的火把连成一条粗糙的红线，沉闷的铁甲碰撞声，正透过地面的青石板一路传导过来。街边几只野猫被脚步声惊动，窜上了屋脊。
那是大内禁军的重甲编制。
“掩盖溃疡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指出溃疡的人剜掉。”沈清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她看着那条火龙毫不遮掩地撞向幕僚院外围的木栅栏，“萧鸿屹的钱袋子被捅漏，他连最后那块讲规矩的遮羞布都不想要了。用掀桌子来应对查账，这是暴政最本能的心虚。”
萧璟渊手指一收，将铜钱捏进掌心：“以为桌子是自家的，想掀就掀。蠢得可怜。”
沈清姝目光下压，对身后化不开的浓荫低声开口：“苏无瑕。”
阴影里没有任何脚步声回应，只有一片半黄的枯叶在半空诡异地改变了飘落的轨迹，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利刃刚刚贴着树干滑了出去。
“去。”沈清姝看着渐渐包围幕僚院的铁甲，“卸了那只伸向算盘的狂犬爪牙。”
幕僚院正门。
“哐当——”
外院的两扇包铜大门被粗暴地撞开，门轴发出木材撕裂的刺耳断响。
展云峰一身玄铁重甲，大步跨入门槛。他身后，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大内禁军像黑色的泥水一样涌入，瞬间填满了整个前庭。火把的光芒将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狰狞扭曲，森寒的刀枪林立，带着不加掩饰的血腥味。
裴玉衡听到前院的动静，抓起桌上的金牌，快步从内室走出。他站在檐下台阶上，身上的文官常服在秋风中被吹得紧贴后背。
“放肆！”裴玉衡怒喝一声，声音在重甲密集的摩擦声中显得有些发飘，“此乃钦差查账重地，闲杂兵丁一律退避！展统领，你带兵夜闯幕僚院，眼里还有没有大靖的规矩？”
展云峰停在台阶下五步远的地方。他抬头看着这个气急败坏的账房官，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他连抱拳的假动作都懒得做，单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偏头吐了口唾沫：“裴大人，末将奉的是圣上的密令。这幕僚院里混进了乱党的邪账，皇上有令，不管什么狗屁底稿、账册、算盘，今夜统统就地销毁，一片纸都不许留！”
“荒唐！”裴玉衡气得浑身发抖，他高高举起那面御赐金牌，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芒，“本官手持钦差金牌，代天子查账！大靖律例明文规定，任何人不得带兵器踏入查账重地！你们大内禁军领的是国库的军饷，吃的是大靖的皇粮，也要跟着这莽夫一起抗旨不遵吗？”
重甲禁军的队伍里产生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骚动。那面金牌对于底层士兵而言，依然有着天然的威慑力。前排的几个士兵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展云峰察觉到了手下的迟疑，他盯着那块金牌看了两眼，突然咧开嘴，发出一阵粗粝的嗤笑。
“皇粮？这几个月国库连个铜板都没发下来，兄弟们喝西北风充饥的时候，怎么没见裴大人拿律例去户部给我们讨军饷？”展云峰猛地抽出腰间双刀，刀背摩擦刀鞘发出让人牙酸的锐响，“现在跟老子提律例？”
他用刀尖指着裴玉衡的鼻子：“在这京城地界，皇上让你算，那才叫账。皇上不让你算，你手里那块铁疙瘩，连块废铜都不如！”
他根本没把那层薄薄的律法护盾放在眼里，大步踏上台阶，沉重的军靴将木板踩得嘎吱作响。
“挡路者，按乱党同谋论处。把那扇门给我拆了！”
两名重甲禁军应声越过裴玉衡，用包着铁皮的厚盾狠狠撞向内室那扇雕花木门。
“咔嚓！”
木屑横飞，两扇门板四分五裂，砸在内室的地板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肃杀的重甲寒气瞬间灌满这间充斥着墨水味的文弱书房，吹得案头压着的碎纸片四处乱飞。
宋微明依旧坐在长案后。他似乎对外界这毁天灭地的暴力动静毫无察觉。他只是闭着眼睛，双手藏在袖中，嘴唇以极高的频率微张着，额头和鬓角挂满了细密的汗珠，正完全沉浸在那场大逆不道的心算推演中。
展云峰一脚踢开地上的碎木板，带着一身蛮横的杀气踏入内室。
他的目光越过满室的卷宗，直接锁定了宋微明面前那张宽大的账桌，以及被裴玉衡推到一旁的木质算盘。
“还装神弄鬼？留着你的数字去阴曹地府报账吧！”
展云峰眼中凶光大盛，大步逼近桌前。他腰背猛地紧绷发力，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过头顶。带着要将整个查账系统连根拔起的狂暴力量，他对准宋微明面前的账桌狠狠劈了下去。
“不——”裴玉衡从后面跌跌撞撞地扑进来，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沉重的战靴将地上的白瓷残片踩成齑粉。重甲禁军踏入内室，寒光闪烁的双刀撕裂空气，距离那把脆弱的算盘，仅剩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