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最后一颗算珠死死卡在算盘的紫檀横梁上。
声音极轻，却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精准地钉穿了这间地下密室里最后一点活气。
紫檀算桌前，宋微明的双手还保持着拨珠的姿势，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骨髓的空壳，一动不动地凝滞在半空。桌上那张沾着血的绝杀底单，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长了脚的蛆虫，顺着他的视线一点点爬进脑髓。
死账严丝合缝。大靖引以为傲的国体，不过是一具被皇室吸成干尸的空壳。
“呵……”
一声扭曲的、类似于鸭子被死死掐住喉管的短促笑声，从宋微明胸腔深处挤了出来。
他削瘦的肩膀开始发抖。那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带着他整个枯槁的身躯剧烈摇晃。
三步之外，瘫坐在铁皮箱旁的裴玉衡猛地打了个寒颤。
“宋……微明？”裴玉衡声音沙哑得厉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枚带有红泥私印的大内毒烟筒，掌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宋微明没有回头。他的笑声渐渐放开，在这憋闷的三步空间里来回冲撞，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胃酸的酸腐气。
这声惨笑透过狭窄的通风口，顺着夜风飘出了幕僚院的高墙。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隐秘茶楼二楼雅间。
沈清姝站在没点灯的窗前，粗糙的青砖地在她裙摆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萧璟渊靠在屏风旁的阴影里，手指慢慢转着那个已经凉透的空茶盏：“听这动静，里头那位神级算力官的脊梁骨，算是彻底断干净了。”
“摧毁一个纯粹的信徒，刀剑是最下乘的。”沈清姝目光冷淡地望着幕僚院那片死寂的黑瓦，“你得让他亲手用最虔诚的工具，算出他信仰的腐烂。那是一种连灵魂都会被碾碎的恶心。”
她没有下令让暗网的刺客进去收网。
不需要了。当闭环的真实数据摆在一个把数字视为公理的天才面前时，任何外部的理论意义上的干预都显得多余。纯粹的数学真理，本身就是对大靖强权最锋利的凌迟。
此时，皇宫大内，御书房。
地砖上的碎瓷片还没被扫净，炭盆里的火星已经熬成了惨白的灰烬。
萧鸿屹负手站在龙案后，盯着墙上那幅大靖疆域图。他的眼袋极重，眼底透着一股多日未眠的浑浊与烦躁。
角落的阴影里，一名穿着灰衣的暗线探子单膝跪地。
“回皇上。幕僚院外围半个时辰前彻底没了声息，禁军被挡在外头进不去。”探子把头埋得很低，“但就在刚才，暗哨在下风口，听到了里头传出极其凄厉的惨笑声。像……像是人疯了。”
萧鸿屹绷紧的下颌骨微微一松，嘴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疯了，也就废了。”他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西域化骨毒烟终归是见效了。不管裴玉衡有没有查到底，只要天枢局算力中枢那个姓宋的疯了、残了，那张足以要他命的吸血烂账，就只能成为永远钉死的悬案。
“王福海。”萧鸿屹转过身，声音里恢复了几分生杀予夺的沉冷。
跪在门边的老太监连忙膝行上前：“老奴在。”
“传密旨给裴玉衡。”萧鸿屹走回龙案，一把抓起朱砂御笔，“查账不力，致使算账官发疯，国库的窟窿他天枢局必须自己填上。让他三日内，把天枢局手里掐着的‘特种精钢矿脉’从官账上剥离，去民间找商行变现。填不上这八十万两的亏空，让他自己提头来见朕！”
暴君的算盘打得清脆。毒烟毁去真相，密旨逼迫套现。只要最核心的矿脉变现，内库的死局就能盘活。他根本不知道，那筒毒烟早就被暗网刺客拦截在瓦沟里，而幕僚院里发生的事，远比他以为的还要致命。
密室内的惨笑声，终于变成了嘶哑的咆哮。
“账平了……账平了！”
宋微明猛地转过身，一脚重重踹翻了紫檀算桌。满桌的账本、笔洗砸在青砖上，浓黑的墨汁溅上裴玉衡青色的官服下摆。
宋微明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双眼鼓出眼眶，里面布满破裂的红血丝。
“大人看啊！这就是大靖的国体！”他双手在半空中狂乱地挥舞，唾沫混着下巴上的残血四下飞溅，“全是他吃人的血盆大口！我们查了半辈子，补了半辈子，原来这大树的根，全泡在烂泥和脓血里！”
裴玉衡想要站起来，大腿肚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地痉挛，膝盖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毒烟筒，嘴唇发白：“闭嘴……微明，你疯了！慎言……”
“慎言？数字会骗人吗！”
宋微明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一把抓起那只被摔出裂纹的铁骨算盘。那是裴玉衡当年亲手赏给他的，代表着天枢局最公正的算力。
此时，宋微明看着那算盘，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眼神里涌现出无法掩饰的厌恶。
他这一生，只信账面平齐，只信公理自在数字之中。可当最严丝合缝的推演结果，是一个要毒杀他们、吃空天下的暴君时，他的世界观彻底坍塌了。
“我这双眼……看了三十年账……”宋微明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看了个什么东西……看了一堆吃人的烂肉！”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捏住算盘边缘的一颗精钢算珠。
手指翻卷着血垢，用力一扯。
“喀嚓！”算珠连带一截尖锐的精钢断轴被生生拔了出来。
裴玉衡的眼皮猛地一跳，一股寒气直冲后脑勺：“微明！你干什么！”
宋微明没有犹豫。他仰起头，双手反握那截尖端带血的精钢轴条，对准自己的双眼，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血肉被利器穿透的闷响，在密室里清晰可闻。
没有惨叫。只有牙齿咬碎在口腔里的格格声。
两股浑浊的红白液体，顺着宋微明的眼眶涌出来，迅速糊满了他的下半张脸。那截精钢轴条死死卡在他的眉骨和眼窝之间，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微微颤动。
“微明！”
裴玉衡胸腔里爆发出一声破音的悲鸣。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浑身发抖地抬起衣袖，想去捂住宋微明眼眶上那两个不断冒血的空洞。
“你这算力是天枢局的命！你瞎了，这烂账怎么平？！”裴玉衡的手指哆嗦着，根本不敢碰那截铁条。
“别碰我！”
瞎了眼的宋微明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一把将裴玉衡推开。
裴玉衡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铁箱上。
“平？拿你的命去填那个血口子吗！大人，我们全是一群算错了账的蠢货！”
宋微明伸出沾满浓稠鲜血的右手，在半空中摸索了两下，精准地揪住了裴玉衡胸前的青色官服。
指尖刺透布料。
宋微明瞎着眼，脸凑近裴玉衡，用那双还在流血的窟窿“盯”着他。随后，他沾血的手指在那象征皇恩的官服上，用力划下一个巨大的、交叉的残缺圆环。
那是在天枢局的死账里，用来标记“不可追回的死账缺口”的符号。
血色烙印，刺眼至极。
画完这个符号，宋微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口气，身子一软，重重地倒在冰冷的青砖上，嘴里还在毫无意识地吐着凌乱的数字，彻底沦为在黑暗中疯癫的废人。
裴玉衡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胸前那个渗入布料纤维的血色死账符号。
身旁是疯癫瞎眼的算力天才，头顶是随时会降下屠刀的皇权，脚边是那筒证明君恩如烂泥的大内化骨毒烟。
他苦撑了半辈子的文臣底线和皇恩浩荡，在这个血色缺口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忠诚被彻底撕裂了。
这江山既然已经病入膏肓，强权只会把他们当耗材填坑。他必须在天枢局被大内彻底清洗前，找到一笔足以保全他手下这批孤臣性命的真金白银。
裴玉衡缓缓直起腰，将手里那个毒烟筒塞进袖口，目光越过地上的宋微明，落在那张染血的绝杀底单上。
内库指望不上，正规钱庄早被抽空。要钱，只有最后一条路。
他伸手摸向自己官服内衬的夹层。那里，贴肉藏着天枢局最后的一张底牌——特种精钢矿脉的地契。
既然皇权吃人，那他就抛弃所谓的大局，把这最核心的重器剥离出来，去这京城最黑的水里套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