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严丝合缝地扣死。
那缕从地底渗出的阴凉风，在空荡荡的紫檀木架间转了半圈，很快就散了。
裴玉衡靠在生着暗绿潮苔的墙根上。他沾满泥水和血污的右手死死扣着砖缝，胸口剧烈起伏。信使放出去了，这是他作为大靖最高查账官，手里捏着的最后一张牌。只要这三名死士活着把消息递进大内，西山大营的马蹄立马就能踏平坊市。
沈清姝站在几步外，目光掠过他抠出鲜血的指节，没有出声制止，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她凭借空气流速的变化，早就知道那条七号废弃密道底格里藏着什么，也知道那三个休眠死士带走了什么。她与门外阴影中的萧璟渊交换了一个平淡的眼神。她要的就是让裴玉衡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再让他亲眼看着这根稻草被一点点嚼碎。
内务府后街，死巷。
这条巷子平时用来运恭桶，两侧高墙耸立，连月光都照不进底。
三名夜枭死士像三只灰色的壁虎，从长满杂草的枯井里翻了出来。领头的那人怀里揣着裴玉衡塞给他的内库走账残单，胸口内衬里，还缝着一份大内早前下发给天枢局的密卷——《平乱税草案》。大内缺钱，这草案本是要天枢局先核算一遍强征商贾流水用的，现在全成了突围的护身符。
三人刚翻出井口，脚步同时钉死在泥水里。
巷子尽头，站着十几道黑影。没有火把，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
萧璟渊撑着那把还在滴水的黑油纸伞，站在最前面。没有剑鸣，没有拔刀的起手式。他随手将伞扔进水洼，泥水溅起的一瞬，人已经逼到近前。
三名死士连小腿上绑着的短刃都没拔全，空气中便爆开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音。
萧璟渊连剑刃都没出，直接用未出鞘的剑底端，狠狠砸在了左侧死士的咽喉上。颈骨碎裂的闷响中，那人整个人向后栽倒，砸回枯井里。
中间那名死士猛地矮身，短刀直刺萧璟渊小腹。
萧璟渊连看都没看，左脚军靴精准地踏在刀脊上，将刀锋死死踩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紧接着，右手握住剑柄往下一拄，沉重的剑首重重捣在那死士的天灵盖上。
颅骨凹陷，尸体倒地。
领头的死士见状，不再缠斗，转身就往巷口外冲。他离内务府的大门只有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一阵裹挟着血腥味的风掠过他的后颈。
死士绝望地挥刀。萧璟渊微微侧头，刀锋贴着下颌骨擦过，连一丝油皮都没蹭破。下一息，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死士的脖颈，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咔嚓。
脖子一歪，死士的双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一名逍遥王府的暗卫快步上前，熟练地切开死士的胸口内衬，抽出了两张染血的纸页。
“主子，除了残单，还有大内的《平乱税草案》。上面盖了御印，要京城所有米面铺子交五成流水，加征三年口赋。”
萧璟渊接过那张草案，指腹在御印上抹了一下，沾了一手未干的血印泥。
“自己把国库吃空了，连遮羞布都不披了，直接开始敲骨吸髓。”他冷笑一声，将草案抖开，“割了头。把这份好东西，钉到内务府正门上去。让这满京城被吸干血的商贾和平民，都看看他们主子的仁慈。”
剑尖穿透纸张，带着浓烈的理论意义上的挑衅，将那份草案死死钉在了内务府包着铜钉的红漆大门上。
天枢局库房。
搬运的暗探已经撤出，偌大的空间静得让人发慌。
裴玉衡还在等。他在心里默算着漏壶的滴答声。大半个时辰了，如果西山大营出动，此刻内城九门该响起兵戈的鸣锣声。
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砰！
沉重的玄铁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回音在空库房里反复震荡。
萧璟渊单手拎着一个滴着血的粗布包裹，大步走到裴玉衡面前。他手腕一翻，包裹散开。
三颗眼睛还暴突着的人头，在青砖上滚了几圈，其中一颗正好撞在裴玉衡的膝盖上。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进鼻腔。
裴玉衡的呼吸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三张熟悉的脸，喉结剧烈地滑动了几下。最后那一丝连通皇权、调兵镇压的幻想，随着这三颗头颅被理论意义上的层面斩得干干净净。外援断绝，天枢局成了真正的死地。
他浑身发抖，却没有出声。骨子里的偏执，在绝路前反而被逼出了病态的执拗。
他猛地闭上双眼，不再看地上的人头。
“账没死……大靖十三州的税赋……还在流转……”
他干裂的嘴唇飞快蠕动，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像两根生锈的铁钉，开始在自己的膝盖上疯狂地敲击。
哒。哒哒。哒哒哒。
他在没有算盘的情况下，开始强行盲算大靖的天下总账。
“秋粮折银八百万两……漕运加派两百万两……只要砍掉江南织造局的三成定额……再把湖广的盐引提前发售五年……”
他的手指越敲越快，每一次磕在骨头上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庞大而繁杂的计算量直接超过了人脑承受的极限，他的额头青筋高高凸起，脸色惨白。
一丝暗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左耳耳道渗了出来，接着是右耳。他听不见了。巨大的脑力透支正在摧毁他的感官，但他还在机械地敲击着，企图从枯竭的数字里硬生生榨出一条活路。
啪。
一只冰冷的手，稳稳按住了他那只已经敲得血肉模糊的左手。
沈清姝蹲下身。
“算不平的。因为你算漏了最大的一笔开销。”
沈清姝的话没有起伏，她从袖中抽出两份卷宗，直接拍在裴玉衡鲜血淋漓的膝盖上。
第一份，是截获的皇帝内库真实账单。第二份，是浮生阁统计的京畿饿殍名录。
“睁眼，看账。”
裴玉衡的眼皮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纸上的黑字红印狠狠刺进他的眼睛。
“你以为你在拿江南的盐引补国库的亏空，其实国库早就空了。去年你拨给北疆御寒的五十万件冬衣，被大内太监以次充好，赚了六十万两现银，全填进了西苑修筑的长生殿。”沈清姝指着上面的名录，“那张没送出去的平乱税草案，根本不是为了救市，而是你们的皇帝想要在国破之前，再刮一遍地皮。”
“不可能……”裴玉衡干哑着嗓子，“天枢局核对过七次……”
“入库单是真的，但装米的麻袋里，只有面上那一寸是米。”沈清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算尽天下财，却算不出高坐龙椅者的无情与贪婪。他才是大靖最大的蛀虫。”
一个无解的死循环。皇帝是贼，贼在定法，他在替贼算账。
裴玉衡呆滞地看着那份饿殍名录，耳边的血滴答落在青砖上。
“算不平……算不平了……”
他颤抖着摸向腰间，解下了那把跟随了他半生、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如玉的紫檀算盘。他的手指死死抠着算框，骨节惨白。这把算盘查抄过几十个贪官的家产，可现在，它算不出生路。
裴玉衡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喘息，双手高举算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面。
啪！
紫檀木框四分五裂，几十颗玉质算珠崩裂开来，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四处弹射，发出一阵杂乱无章的脆响。
大靖最高查账官的信仰脊梁，连同这座国家的经济防线，在这一声碎响中彻底终结。
国库实质性停摆。而在大内深处，陷入资金死局的暴君为求续命，已经将充血的目光，投向了能带来毁灭的境外火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