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巨响在狭窄的谷底来回激荡，两面生铁浇筑的塔盾中间被硬生生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乌骨善双手死死握着百斤骨锤，虎口被震得彻底裂开，黏腻的血液渗入锤柄。他布满盐霜的脸庞因为脱水和狂热而扭曲着，借着反震的力道，身体猛地一拧，将骨锤抡圆了再次砸出。
“喀啦。”
塔盾后的三名重甲兵根本吃不住这种恐怖的钝器冲撞，连人带盾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排的拒马阵上。
阵脚乱了。火星落进那些士兵刚才刨出的土坑里，引燃了残存的火油。
防线上，一条一丈宽的缺口彻底敞开。
乌骨善一脚踏在一具苏家军尸体上，将对方的胸骨踩得深深塌陷。在他的嘶吼声中，五六十个游骑兵踩着燃烧的同伴尸体，举着弯刀朝缺口疯狂挤了进去。
“将军，退后五步！前阵碎了！”一名亲卫满脸被火烤出的水泡，一把拽住苏长林的马缰。
苏长林没有动。
他的视线越过火墙，看清了乌骨善眼底那种困兽般的疯狂。一旦让重型钝器手进了步兵方阵，苏家军的防线会被彻底捅穿。
“主将不可死，死士命不惜。退一步，大火倒灌。”苏长林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口带火的沙子，他反手一掌击在亲卫肩上，将人推开，“这缺口我来填！”
他翻身下马，右脚踢开地上一具残破的甲片，双手抠住一面半截埋在泥里的厚重军盾。
八十斤重的巨盾被他连根拔出。他大步跨入那个刚刚被撕开的缺口，盾牌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带火的泥点。
乌骨善恰好冲到面前。
骨锤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照着巨盾正面狠狠砸下。
苏长林左臂死死抵住盾背。
“砰——”
没有弯曲的过程。苏长林的左侧小臂在一瞬间承受了超越极限的重压，骨头直接从中折断，惨白的尺骨骨茬刺破了皮肤和青色军袍，暴露在灼热的空气中。
苏长林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右脚死死抠住地面的硬土，身体前倾。巨盾底部的铁棱在地上向后犁出两道三寸深的沟壑，最后卡在一块半埋的石头上，硬生生停住了。
他用一条折断的胳膊，把这致命的缺口生生卡住了三息。
峡谷高处的凸岩上。
热风卷着浓烟扑在沈清姝的脸上。她低头，看着下方苏长林抵在断面上那截白惨惨的骨头，眼底闪过一丝绝对理智的寒芒。
三息之后，乌骨善的下一锤会连盾带人一起砸成肉泥。
她微微侧头。楚天阔就站在她右后方。
沈清姝没有说话，只是极慢地下压了半寸下颌。这是一道不需要任何废话的突击死令：用最高阶的战力，去当一回一次性的沙袋。
楚天阔拇指顶开刀镡。他左手捏住领口，手指发力。
“刺啦。”
厚重的外袍连同里面那件价值连城的《护心软甲》，被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
这件由乌金丝混编的软甲能挡刀剑，但在火油的高温下，生铁和乌金都会迅速升温，变成粘在皮肉上的烙铁。要在狭窄的缺口处施展极致的暴力，任何多余的重量都是阻碍。
楚天阔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灰白色中衣。
没有任何停滞，他双足猛地蹬碎了脚下的岩石边缘，整个人如同脱弦的重箭，直直坠向下方的火海。
风声在耳边呼啸。
楚天阔在半空中调整姿态。他看着下方摇摇欲坠的铁盾，右手握紧长刀，左手将那件被扯下的《护心软甲》朝下方精准地抛出。
苏长林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左臂的剧痛在一阵阵麻木中变得迟钝。
头顶光线一暗。
一件沉重的物件砸在他完好的右肩上，滑落到手边。
苏长林下意识抓住。是那件《护心软甲》。
他仰起头。火光中，楚天阔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从他斜上方擦过。
两人的视线极为短暂地交汇。没有只言片语，两位阶层截然不同的将领与死士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冷酷的契约：一人守死后方阵地，一人用命卡死前方缺口。
前方，乌骨善的第二锤已经举过了头顶。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骨锤带着必杀的力道，向着苏长林头顶的盾牌边缘砸落。
就在骨锤即将接触生铁的刹那。
楚天阔双膝微屈，借着下坠的巨大惯性，双手握刀，由上至下狠狠劈在骨锤的锤柄前端。
“锵——”
火星四溅。极其庞大的力量底蕴顺着刀锋灌入锤柄。乌骨善只觉得虎口一麻，双手几乎握不住这把重兵器。锤头被硬生生压偏了方向，砸在巨盾旁边半尺的泥地里，砸出一个巨大的土坑。
乌骨善脚下踉跄，不可抑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趁着这半步的空当，楚天阔右脚向前一踏，整个人如鬼魅般卡进了那一丈宽的缺口。
缺口两侧，岩壁被火油烧得滚烫。
四名游骑兵眼见正面受阻，立刻压低身体，贴着两侧的火墙，企图从缝隙里挤入阵线。
楚天阔看都没看，手腕一翻，长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圆。
最先靠近的两名游骑兵甚至没看清刀刃轨迹，只觉腰间一凉。上下半身在一瞬间错位。内脏和鲜血哗啦啦地泼洒在地上的火油坑里。
血液刚接触到暗蓝色的火焰，就被恐怖的高温瞬间蒸干，变成一缕缕令人作呕的焦臭白烟。
剩下两人挥舞着弯刀怒吼着砍来。
楚天阔不躲不避，左手徒手探出，扣住一人的面门。五指收紧，“咔嚓”一声，他将这具尸体当成沙袋砸向最后一人。紧接着右手长刀直刺，穿过两具身体，将他们死死钉在燃烧的岩壁上。
一息之间，残破的尸体堵住了缺口的两侧。
楚天阔收刀，双足像铁柱一般钉在原地。血水顺着刀槽滴下，他用纯粹的暴力彻底封锁了敌军的突进。
但地上的蓝火开始顺着周围的尸块蔓延。
几滴飞溅的火星落在了楚天阔灰白色的单衣上。布料立刻卷曲变黑。一阵极其细微的、皮肉被烤焦的味道从他小腿和衣摆处散发出来。
苏长林单膝跪在后方，握着那件软甲，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周围的环境温度已经攀升到了活人无法承受的极限。
楚天阔依然维持着举刀的姿势，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如果身后刚挖通的暗渠里，那批带血的湿毡不能在下一刻盖上来，这具挡在火海与重锤之间的血肉之躯，马上就会被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