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极轻的、毫不掩饰不屑的轻笑声，顺着车帘的缝隙被狂风扯碎，却精准地钻进了沙陀颜的耳朵。
沙陀颜握着弯刀的手僵在半空。刀锋离厚重的粗布车帘只有半寸，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在白狼谷守了半辈子卡口，他听惯了哭嚎和求饶，但这笑声里没有丝毫畏缩，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戏感。
这让他感到一种没来由的烦躁。
他将弯刀猛地插回刀鞘，反手从脏污的皮甲怀里扯出一卷揉得皱皱巴巴的羊皮纸，“啪”地一声重重拍在车辕上。力道之大，震得木头轮毂发出沉闷的回响。
“有种！”沙陀颜啐了一口混着黄沙的唾沫，“既然你家掌柜的不肯露面，爷也不强求。这是白狼谷的《入谷生死状》，凡是第一趟走这儿的商号，按个手印，留下三成货物当买路钱。这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认！”
这当然不是什么规矩。那羊皮纸上字迹潦草，甚至还沾着不知名死者干涸的黑血，不过是狂沙商帮欺压无根萍的粗劣把戏。
周围被堵在卡口的几十个西域散商缩在风化岩柱的阴影里，像一群被寒风吹透的鹌鹑。几十双眼睛麻木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一个牵着瘦脱相骆驼的老游商往后退了两步，干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用带着浓重塞北口音的官话冲马车喊了一嗓子：“这位掌柜的，认个栽吧！白狼谷的刀子不长眼呐，破财免灾，留得全尸才算商贾本分！”
这声提醒在狂风中显得格外干瘪。狂沙帮众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有人已经从马背上取下套马索，在手里甩出呼呼的风声，目光贪婪地盯着后方那两辆压出极深车辙的马车。
车厢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沙陀颜的耐心彻底耗尽。他从腰间拔出匕首，猛地扎在生死状旁边：“最后半柱香！不交钱，今天这车轱辘就别想从这儿……”
“破财免灾？”
车内终于传出了声音。
沈清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挑拣市集上的白菜，完全没有身陷几十名悍匪包围的自觉。
“楚天阔。”
“在。”楚天阔头都没抬，声音从胸腔深处震出来。
“这位当家说得对，白狼谷的规矩，得用他们看得懂的物件来交。”沈清姝的声音顺着布帘飘出，“既然他要看水色，就大方点，给他看。”
楚天阔松开了攥紧马缰的双手。
他没有拔刀。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在车辕上转过半个身子，粗壮的胳膊越过马车之间的连接木，单手抠住了第二辆马车最外侧的一个黑铁包角红木箱。
沙陀颜冷眼看着，嘴角扯出嘲弄的弧度。那箱子四四方方，不过半人多高，就算装满了铜钱，又能有多大分量？这是打算花钱消灾了。
下一息，楚天阔五指猛地扣紧箱盖边缘。
粗糙的麻布衣衫下，他背部重度烧伤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半干的血痂被暴力的肌肉拉扯瞬间撕裂，暗红的血水浸透了衣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腰背同时发力，一条手臂硬生生将那重达百斤的木箱拔离了车厢底座。
破空声极其沉闷。
没有内气外放的气焰，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楚天阔单臂运劲，将百斤重的木箱当做一块巨石，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恐怖势能，直直抡向沙陀颜的面门！
沙陀颜嘴角的嘲弄还没来得及收起，巨大的阴影已经完全遮蔽了他的视线。
本能驱使他抬起双臂去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周围几匹劣马惊得人立而起。
百斤重的木箱带着楚天阔生砸过来的巨力，硬生生砸开了沙陀颜的双臂，铁包角重重撞在他的胸腹之间。
沙陀颜连人带马鞍被直接从马背上砸飞了出去。他在半空中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在五步开外的沙地上。木箱余势不减，跟着他一起落地，死死压在了他的膝盖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沙陀颜甚至没能发出惨叫。他的眼球向外凸起，额头上青筋如蚯蚓般扭动。双膝的骨头在百斤重压下粉碎，碎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喉咙里卡出半截变调的嘶音，整个人像一只被砸烂下半身的蛤蟆，在沙地里剧烈抽搐。
全场死寂。
狂沙帮众的笑声像被刀子切断在喉咙里。那个刚才还在甩套马索的汉子，手一抖，绳套软绵绵地掉在骆驼蹄子旁。
“太轻。”
车厢里再次飘出两个字。
楚天阔依然一言不发。他手臂再次探出，粗大的骨节泛着青白，直接抠住了第二个百斤木箱，再度抡出。
这一次，木箱划出一道更凶悍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砸在沙陀颜身前半尺的沙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实木箱体终于承受不住内部的挤压，在一道刺耳的断裂声中彻底炸开。
哗啦——
木板崩碎。满箱的五十两官银锭子，带着刺目的银光，如同一场暴雨倾泻而出。它们砸在沙陀颜沾满血污的脸上，滚落进灰黄的车辙沟里，甚至一路滚到了狂沙帮众的马蹄下。
足足百斤现银。
在这条只认人命和铜板的法外之路上，硬生生铺出了一条闪瞎人眼的银路。
风沙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那些原本准备上来哄抢的狂沙帮众，死死盯着满地滚动的银锭，喉结上下滑动。这是他们几辈子加起来都见不到的天量财富。贪婪在眼中疯狂攀升，有人下意识地迈出半步。
可当他们的视线从银子往上移，触及到坐在车辕上、连气都没喘匀的楚天阔时，那股贪婪瞬间被冰封。
楚天阔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搓掉木箱上剥落的木刺。那是一只随时能把百斤现银当暗器抡出去的手，一巴掌就能拍碎他们的头盖骨。
纯粹的金钱配合着纯粹的理论意义上的碾压，将这群暴徒的底气砸得粉碎。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最先拽了一把缰绳，几十匹马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两步，战栗感在空气中蔓延。
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沈清姝走下马车。
她身上披着素色的西域锦缎裘皮，连风兜都未摘下，只露出线条冷厉的下颌。她走得很慢，绣花鞋踩在尚未被风沙掩盖的银锭上，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她完全没有身陷重围的紧迫感，步伐沉稳得像是在巡视自家的后院。
她走到只剩下半口气、还在地上痉挛的沙陀颜面前。
沙陀颜嘴里吐着血沫，双手抠着地上的沙土拼命想往后挪，但粉碎的双腿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在地上拖出两道刺眼的血痕。
沈清姝停下脚步。她的鞋底毫无阻碍地踩在了沙陀颜的侧脸上，将他半张脸压进粗糙的沙砾里。
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沾了血和泥土的“入谷生死状”。
“在白狼谷讲规矩，太慢。”沈清姝将那张废纸在风中抖了抖，随意叠起，塞进宽大的袖口，“用真金砸碎膝盖，你们自然就懂规矩了。”
沙陀颜浑身剧烈颤抖着，极度的痛楚终于冲破了喉咙，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沈清姝没有低头看他。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沙陀颜挣扎时从怀里掉落出来的一沓纸张。
最上面那张，印着白狼部醒目的狼头红泥——这是一张高利贷欠条。狂沙帮这群在谷口干着杀人越货买卖的恶狗，转头却被白狼部的高利贷死死勒住脖子。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鞋尖不着痕迹地向前碾了半寸，宽大的衣袖垂落间，那张白狼部的高利贷欠条已经悄然滑入她的掌心。
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就在几步外的狂沙帮众都未曾察觉。
“把路清开。”沈清姝转身走回马车，留下一道冰冷的背影，“这地上的现银，就当买他这条腿了。谁想捡，随意。”
周围鸦雀无声。
满地的现银就在脚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却没有一个狂沙帮众敢弯腰。那些被现银砸碎的木屑和沙陀颜腿上的碎骨混杂在一起，成了这片法外之地最恐怖的警告。
楚天阔重新握住缰绳，打头的马匹发出一声长嘶。
沉重的车轮无情地碾过散落的银锭，将那些带着大靖官造印记的现银深深压入泥沙之中。车队就这么踩着现银铺成的路，从自动向两侧退开的狂沙帮众中间，缓缓驶入了白狼谷两座巨大的风化岩柱之间。
直到车队消失在漫天黄沙里，远处岩柱最高处的一处阴影里，才悄无声息地滑下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干瘦汉子。
他是白狼部安插在卡口的暗眼。
汉子死死盯着那些被车辙碾入沙土的银光，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经疼得昏死过去的沙陀颜，用力吞了一口唾沫。他没有去捡地上的钱，而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沙丘背风坡，像一只受惊的沙鼠，飞快地遁入了深谷的风沙中。
这绝不是什么南下避难的肥羊。
他必须立刻向赫连首领禀报，谷里来了一尊生砸真金的活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