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商栈重地，无拜帖者退！再踏前一步，死！”
长街的晨雾未散，空气里夹着西域特有的干冷沙尘。十几个披甲守卫横在青石台阶上，将商栈正门挡得严密。刀刃出鞘半寸，金属摩擦声在风中分外刺耳。
沈清姝停在台阶下。她披着鸦青大氅，兜帽褪在肩上，黑发贴着苍白的侧颊。她没有看台阶上那些人，视线径直越过他们，停在商栈那两扇镶着铜钉的厚重实木大门上。
“主子，是直接杀，还是留活口？”楚天阔站在她侧后方。他一身粗布短打，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巷口吹来的穿堂风。他没拔刀，但布满烧伤疤痕的右手已经稳稳扣在刀柄吞口上，指骨隐隐泛白。
守卫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汉子，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冷笑一声：“瞎了狗眼，不知道这里是白狼部和商栈共管的地盘？滚出这条街，不然剁了喂狗！”
沈清姝眼皮都没抬。
“西域只认拳头和真金。”她理了理大氅领口，声音平静如常，“澹台霜在里面摆谱，想借这些看门狗探底细。敲门砖这种温吞的东西，不如直接砸碎门槛。”
“明白。”
楚天阔松开刀柄，大步迈上台阶。青石板在他的布鞋下发出沉重回响。
“结阵！”领头守卫厉喝。十几把长刀同时挥下，刀锋裹着风声劈向楚天阔的头颈。
楚天阔没有躲。
他吸了一口冷气，胸腔肉眼可见地鼓起，粗壮的双臂在身前一震。气劲排开，最先劈落的三把钢刀被一股无形的力道顶住，刀刃硬生生悬滞在半空。紧接着，他生满老茧的双手直接探入刀阵，攥住两把刀背，手腕猛地一翻。
喀嚓。
两名守卫腕骨脱臼，刀刃脱手。楚天阔顺势握住刀柄，将两把沉重的钢刀当成铁棍，朝着前方横扫而出。
金属撞击与人体砸地的闷响接连传开。三个重甲守卫双脚离地，重重砸在侧方的夯土墙上，震落大片黄泥。
防线一旦撕开口子，便只剩单方面的碾压。楚天阔撞进人群，一拳一脚没有任何招式，只有纯粹的暴力。拳骨砸在胸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铁片凹陷声。
十几个呼吸间，台阶上只剩下捂着断骨翻滚的躯体。
楚天阔跨过一地狼藉，站在内库大门前。他双脚钉死在石板上，右拳收拢，骨节爆出脆响。随后腰部发力，扯动前胸后背的陈年烧伤疤痕，对着两扇包铁大门正中，一拳轰下。
砰——咔嚓。
手臂粗的实木门闩从内部崩断。足有几百斤重的大门向内猛地弹开，撞在石墙上，扬起一阵混杂着香料味的灰尘。
门开了。
沈清姝踩着碎木屑，缓步跨过门槛。
内库四壁的多宝阁上摆满西域琉璃，地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但这房间里却弥漫着刺鼻的劣质香料味，甚至盖过了外面飘进来的血腥气。
中央宽大的紫檀木案后，坐着一个穿暗红短打的西域女人。她头发高盘，手里正不紧不慢地把玩一把镶着绿松石的短匕。这便是大掌柜，澹台霜。
木案前方，站着三个腰佩白狼部弯刀的男人。为首的暗桩满脸横肉，右手正重重拍在敞开的红木锦盒上。盒子里装着满满一箱晶莹剔透的膏状香料。
大门被砸开的动静，让暗桩猛地转头。他看着闯入的两人，又转头逼视澹台霜：“澹台掌柜，这批极品龙脑香是赫连首领的诚意，抵商栈东线三成商道绰绰有余。白狼部急着走这批过冬粮，你今天让也得让！至于外面这些阿猫阿狗……”
暗桩拔出弯刀，冷笑：“商栈的门都被人拆了，你还要装聋作哑？”
澹台霜没有接话。她指尖扣紧匕首，视线在沈清姝苍白的侧脸和犹如煞神的楚天阔身上扫过。外面十几个好手这么快就被平推，让她眼底闪过一丝戒备。但她很快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没有出声呼叫增援。
她在借刀杀人。赫连铮的暗桩步步紧逼，她正好让双方对上，自己坐收渔利。
沈清姝将澹台霜的坐姿尽收眼底。她没有去理会暗桩的挑衅，而是径直走向紫檀木案。
“哪来的肥羊？找死……”暗桩见自己被无视，恼怒地上前一步。
沈清姝走到锦盒旁。她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探进那装满《掺假龙脑香》的盒子里，捏起一撮膏体，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极其浓烈的刺鼻香气下，掩藏着劣质松脂发酵的涩味。这是极为粗糙的增重手段。寻常商贩或许会被浓郁的气味迷惑，但在浮生阁遍布天下的商贸底单和鉴伪库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沈清姝松开手指，将膏体弹回盒中。她从袖口抽出一块素白丝帕，慢慢擦拭沾染了香料的指尖。
“澹台掌柜。”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没有情绪起伏，“碎叶商栈百年的招牌，什么时候沦落到靠收破烂度日了？”
澹台霜把玩匕首的动作停住，眉头皱起。
暗桩脸色铁青，手里弯刀指向沈清姝后背：“臭娘们，你放什么屁？这是赫连首领亲自走西线验过的极品龙脑香！”
沈清姝将丝帕丢在桌角，目光越过暗桩，看着澹台霜。
“拿掺了三成松香粉末的次品，就想换走西域最赚钱的东线商道。”沈清姝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赫连铮这是把你当成了可以随便刮油的肥羊。你还指望替他守着大王子那批劣质粮草的底单，等他缓过气来分你一杯羹？”
底牌被当众撕碎，连大王子的暗线都被点破。暗桩眼中闪过慌乱。赫连铮现在资金链枯竭，这批香料是拿来强压盟友的底牌，绝不能在这里走漏风声。
他没有犹豫，手腕翻转，刀锋带起风声，直接劈向沈清姝的后颈。
拔刀灭口。
刀锋距离脖颈只剩三寸。
一只粗糙的大手凭空探出，一把攥住了弯刀刀刃。
鲜血顺着刀槽滴落在羊毛地毯上。楚天阔连眼皮都没眨，布满烧伤的左手犹如铁铸，死死卡住刀锋。暗桩双臂青筋暴起往下压，弯刀却纹丝不动。
下一刻，楚天阔右手顺着刀背向上一滑，精准扣住暗桩的手腕关节，反向一折。
喀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传开。暗桩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手腕扭曲，弯刀落地。
楚天阔一脚重重踹在他膝弯处。暗桩跪倒在地，接着被楚天阔一脚踩住后背，整个人死死压在地毯上，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再也无法动弹。
剩下的两个白狼部护卫吓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上前。
纯粹的武力，瞬间粉碎了理论意义上的上的逼宫。
沈清姝没有看地上的失败者。她的视线扫过紫檀大案，落在旁边的一把黄铜水壶上。
她端起那壶清水，走回红木锦盒前。
在澹台霜紧绷的注视下，沈清姝将壶嘴倾斜。清澈的水流浇在那些晶莹剔透的香料上。
安静的内库里，只有水滴砸在锦盒底部的声音。
几息之后，原本纯净的香料膏体在接触到清水后，迅速发生反应。一层刺眼的惨白色沉淀物从香料内部析出，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廉价的松脂臭味。
真正的龙脑香遇水不浊。只有掺了松香粉末的次品，才会在清水下原形毕露。
铁证摆在眼前。
澹台霜死死盯着锦盒里泛着白沫的脏水，指甲不知不觉嵌进掌心，勒出几道红痕。赫连铮敢用这种东西来糊弄她，证明白狼部的底子确实已经被掏空。而眼前这个白衣女人，不仅一眼看穿了造假，更用蛮横的武力直接夺取了这间屋子的主导权。
商栈与白狼部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基石，随着这滩脏水，彻底碎裂。
沈清姝放下铜壶，拉过大案对面的一把太师椅，缓缓坐下。
“门槛我砸了，垃圾我也替你扫了。”
她看着满脸戒备的澹台霜，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澹台掌柜，我们可以谈谈，接手这座商栈的价码了。”
满室刺鼻的廉价松香味与血腥气中，一场关乎西域商道归属的跨国资本谈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