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库房的最底层，沉闷的木箱拖拽声在潮湿的空气里回荡。
四口沉重的樟木箱卡在距离暗渠井口三步远的地方。卓雅弯着腰，双手死死抠住箱底，肩膀的布料被粗糙的木刺划破，汗水顺着鼻尖大滴大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太慢了。”沈清姝从暗渠台阶的阴影中走上来，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卓雅双手一滑，脱力地跪在地上，大口喘息：“东家，现银太沉，绞盘的卡扣刚才崩了一个……”
话音未落，头顶上方的夯土墙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簌簌的灰尘从房梁上洒落，落在沈清姝的肩膀上。
楚天阔紧随其后停在石柱旁，将长刀插回刀鞘，低声道：“白狼卫的先锋已经封了外街。六十人，带着破门锤。”
透过靠近顶棚的换气气孔，刺耳的鞭啸声传了进来。
“赫连大人有令，狂沙商帮的人走前面！把门给我撞开！”
啪。
“沙陀颜，你这双废腿要是爬不动，就把你族人的脑袋砍下来垫脚！”白狼卫监军的咒骂声穿透土墙，带着毫无顾忌的暴虐。
“他们拿沙陀颜当蹚雷的炮灰。”楚天阔说。
沈清姝没有看头顶的气孔，视线直接扫过暗渠旁几个尚未入井的小木箱，里面散落着丝绸、香料和几袋散碎的银饼。
“零碎的东西全部扔下。”她盯着那四口主箱，“只下现银。”
卓雅一愣，下意识去捂那个装银饼的袋子：“可是东家，这些散货加起来也值……”
“扔。”沈清姝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任何解释。卓雅咬了咬牙，一脚将那些散箱踢开，拼命推着装满金条和银锭的樟木主箱。
砰。
外层的大门发出一声惨烈的劈裂声。
撞击开始了。狂沙商帮的汉子被刀锋逼着，扛起原木撞向包铁大门。
“门轴已经生锈，顶不住三下。”楚天阔转过身。
他大步走向通往内库的狭窄甬道，单手扣住一辆破旧的独轮木板车，猛地一拉。木车横转过来，死死卡在两段墙壁之间。他用靴子踢过两块厚重的青砖，卡死车轮。
砰。
第二下。门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一息。”沈清姝看着卓雅将最后一口樟木箱推到暗渠边缘。
砰。
第三下。伴随着木材彻底炸开的声音，两扇包铁大门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呛人的黄沙。
夜风夹杂着火把的浓烟瞬间灌入甬道。
暴徒们被白狼卫在后面用刀子逼着，涌入了狭窄的通道。
甬道极窄，最多只能容两人并行。楚天阔站在木板车后，双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手掌死死按住车板。
“滚开！”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狂沙帮汉子红着眼，手里的长矛隔着车板缝隙用力捅了过来。
长矛擦着楚天阔的腰侧刺入空气，带出一串血珠。
楚天阔连眼睛都没眨。这股巨大的推力让他背上未愈合的烧伤瞬间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布料。但他寸步未退，硬生生把十几个人堵在了甬道外，木车轴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
暗渠旁。
“拉！”卓雅的双手按在闭合机关的青石拉环上。
可是，当听见甬道口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当看见火光中那些疯狂的脸庞，她的神经崩断了。
那是底层人对暴力的本能战栗。她的十指发软，拉环刚被拽出寸许，就随着机括的巨大阻力滑脱了回去。
哐当。
“我合不上……”卓雅绝望地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手，双腿一软，半跪在地上。
一只手在这时扣住了她的手腕。
指骨的硬度硌得卓雅生疼。沈清姝站在她身旁，目光没有看向甬道口的杀戮，只是盯着卓雅涣散的瞳孔。
“看看这个。”
沈清姝空出的右手在石板上拍下一张纸。非金非玉的质地，上面印着复杂的暗纹。
《血契汇票》。
“这张纸，能在江南买下一千亩水田。”沈清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算一笔账，“没有风沙，不吃土。你可以让你的族人像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在这里被人拿刀指着背。”
沈清姝强行把卓雅的手按回拉环上。
“比贪婪更致命的，是看他们面对深渊时的无力感。”沈清姝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亲手断了他们的念想。拉。”
那句没有任何起伏的承诺，直接砸穿了卓雅脑海中的恐惧。对未来的极度渴望，瞬间化作了生理上的爆发力。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全身的重量往后狠狠一倒。
嘎吱。
沉重的齿轮咬合，青石拉环被拉到了底。巨大的石板开始缓缓移动。
甬道口，木板车的车轴终于断裂。
“放。”沈清姝下达指令。
楚天阔双手骤然松开，在暴徒们失去阻力向前扑倒的瞬间，他猛地转身，一脚踢在甬道口燃烧的火盆上。
满满一盆烧红的木炭和松明子如同暴雨般泼洒而出，直接砸在废库满地遗弃的丝绸和碎布上。
烈火瞬间窜起，刺鼻的浓烟彻底阻断了视线。
借着火光的掩护，楚天阔纵身跃入暗渠。沈清姝早已拉着卓雅没入黑暗之中。
咔哒。
机关石板在烟幕中严丝合缝地闭拢。
火光冲天，烟熏得人流泪。几桶混着泥沙的井水泼了上去，火势稍稍被压下一角。
沙陀颜被人用一块破门板抬着，在白狼卫的咒骂声中艰难地挤进了内库。
然而，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在原地僵住了。
空了。
偌大的废弃库房里，只有中间那一堆烧焦的破布，以及墙角几个散落的碎银饼子。
没有成堆的现银，没有那个白衣女人，连那个浑身是血的堵门汉子也不见了。
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找不到任何翻动的痕迹。
怎么可能。沙陀颜瞪着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曾经亲眼见过那辆被压出深辙的马车，知道这里存放着何等数量的财富。可现在，几万两现银，在这么密闭的屋子里，凭空没了。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骨缝里。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赫连铮大步跨过门槛，披风上沾满了外面的风沙。他眼底布满血丝，像是一头熬了几天几夜的野兽。
“银子呢？”他盯着那堆灰烬，声音发哑。
资金链枯竭的他，完全指望这批现银来填补商道的窟窿。
“大……大人，没有……”监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们冲进来的时候，就只有这把火……”
赫连铮的眼角剧烈地抽搐。
没有？
他一步步走到库房中央，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墙壁。那股降维的财力碾压感再次袭来，巨大的失落瞬间转化为无能的狂怒。
“找！把地砖给我刨开！”
几个白狼卫疯狂地用刀背砸地，但下面早已被暗渠机关死死锁住，只传来沉闷的实心回音。
铮。
赫连铮一把夺过监军手里的带刺长鞭，转身狠狠甩在旁边一个狂沙商帮头目的背上。
皮肉翻卷的闷响伴随着惨叫。
“是你们这群废物拖延了时间！”赫连铮面容扭曲，指着狂沙商帮的众人，“从今天起，你们的过路费加倍！填不上我的窟窿，全给我死在谷里！”
空荡荡的库房里只有灰烬在飘。赫连铮的鞭子不断抽向地上蜷缩的底层暴徒。
沙陀颜躺在木板上，双手深深抠进边缘的木刺里。他看着那些在强权下连刀都不敢拔的族人，再看着赫连铮歇斯底里的丑态，眼底的战栗正在剧痛中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逼到绝境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