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草被火苗舔舐，发出一阵干瘪的劈啪声。
几乎在眨眼间，火舌就窜上了第一辆四轮马车。车厢里码放的《雪线冰参》外皮迅速焦黑、蜷缩，一股极度浓烈刺鼻的苦涩药味，瞬间盖过了内院里的血腥气。
赫连铮保持着举火把的姿势，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院门，胸口剧烈起伏。
门外，狂沙商帮的暴徒正踩着白狼卫的尸体往里涌。
但在门槛前，人潮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向两侧退散。
沈清姝踩着满地混杂着泥沙的血水，不紧不慢地跨进了院子。白色的裙角擦过半截折断的长矛，没有停留。
她连看都没看那辆熊熊燃烧的马车一眼。
“停下！”赫连铮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另一只手里的马刀指向沈清姝，“再往前一步，大靖边军过冬的这批救命药，一根也别想留！”
沈清姝的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双倍！”赫连铮往后退了半步，火把再次靠近第二辆马车的边缘，“今天晚上，拿双倍的现银填我的库房，这批货你还能带走。否则，大家一起死！”
他在赌。这是他手里最后一张底牌。边军防冻膏离不开西域的雪线冰参，而他垄断了这条线。没有他，几十万大靖士兵就要在风雪里烂掉手脚。
沈清姝在距离马车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她终于抬起眼皮，视线扫过赫连铮充血的眼睛，又扫过他手里跳跃的火苗，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没有任何回应。
她甚至没有开口对他吐出一个字，只是微微偏过头。
跟在她身侧阴影里的楚天阔走上前。他单手提着一个人的后领，像扔麻袋一样，将那人重重掼在青石板上。
是被从商栈里强行“请”过来的澹台霜。
澹台霜被摔得七荤八素，头上的狐皮帽滚落在一旁。他慌乱地爬起来，先是看了一眼满院子的死尸，又看了一眼举着火把状若疯癫的赫连铮，最后战战兢兢地看向沈清姝。
“东……东家。”澹台霜咽了一口唾沫。
沈清姝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夹在两指之间，随后松手。
那张印着繁复暗纹的纸页飘落在澹台霜面前的地砖上。《血契干股》。
“买断你碎叶商栈背后所有的雪山药草份额。”沈清姝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笔死账，“溢价三成。从此以后，西域药草只走我浮生阁的线。”
内院里只剩下火烧木材的声音。
赫连铮愣住了，举着火把的手僵在半空。
澹台霜盯着地上的那张纸，眼底的恐惧迅速被一种掩饰不住的贪婪所取代。他当然知道这张《血契干股》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将越过白狼商部这个中间商，直接抱上最粗的资本大腿。
他搓了搓手，余光瞥了一眼正在燃烧的那车冰参。那可是大靖目前的刚需。
“东家阔绰。”澹台霜弯下腰，捡起那张契书，却没有立刻去拿旁边楚天阔递过来的笔。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商人的油滑：“只是……这雪山三十六部，规矩极大，极其排外。小人虽然能在里头说上话，但各位头人的关系盘根错节。如果要直接把白狼部的份额全部切断，这打点的花销……”
他的手指在契书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恐怕，这干股的份额，还得再加两成，小人才好去那边疏通。”
他在要挟。趁着赫连铮手握存货要同归于尽的空档，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唯一的上游货源渠道，试图在这场生死局里给自己强行抬价。
沈清姝看着他。
嘴角没有一丝弧度。
她根本没接澹台霜的话茬，右手再次探入袖中，反手甩出一样东西。
啪。
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连带一张盖满刺目红印的硬黄纸，重重砸在澹台霜脚边。
《西域三十六部总通商令》。
上面密密麻麻，盖着三十六个不同部落头人的独门血印。在这张纸面前，任何所谓的“关系打点”和“排外壁垒”，都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这是浮生阁用天量真金白银，直接从西域王庭上层砸出来的绝对特权。
澹台霜的眼睛死死盯在那三十六个血印上。
他的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用烂泥捏出来的技术壁垒，也配跟我谈加价？”沈清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买断你，是嫌一根根去拔那些雪山萝卜太脏手。你要是不想签，明天早上，碎叶商栈就可以从边关消失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澹台霜的后背。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起楚天阔手里的毛笔，哆嗦着在那张《血契干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狠狠按下手印。
“签！小人签！以后商栈就是您的狗！”
契约落定。
沈清姝这才转过头，目光第一次正视了几步外的赫连铮。
“你引以为傲的底牌，在我眼里，只是换个供应商的账面数字。”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赫连铮的耳朵里，“烧吧。这批货现在连废草都不如。”
赫连铮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了看地上的澹台霜，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辆装满冰参的马车。
突然，他觉得那股刺鼻的药香味变得无比恶心。
垄断。他以为自己垄断了渠道。结果对方根本没有打算从他手里抢果子，而是直接用他无法想象的天价资本，把长那颗果子的整片树林都买了下来。
他手里的存货，彻底成了再也卖不出去、也无法更新的废料。
最后一滴血被抽干了。
白狼部的造血能力，在这一瞬间被连根拔起。
“贱人……”赫连铮的眼珠凸起，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扭曲而剧烈抽搐，他猛地将手里的火把砸向地面，火星四溅。
他没有底牌了，也没有退路了。
“杀！给我杀了她！”
赫连铮嘶吼着拔出马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外围的沙陀颜此时已经带着大批红了眼的狂沙帮暴徒，彻底踩平了内院的防线，提着带血的弯刀步步紧逼。
“大首领！挡不住了！”
几个浑身是血的心腹死死架住赫连铮的胳膊，硬生生将他往后拖。
“退进核心大帐！”
伴随着绝望的咆哮，赫连铮连滚带爬地退向内院最深处的那座巨大黑毡帐。
留下的最后三十名死忠白狼卫，齐刷刷地挡在大帐入口前。
沉重的铁甲碰撞声响起。三十人踩着地上的尸体，肩并肩结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重甲刀阵。
一阵夹杂着灰烬的风吹过。
赫连铮退到了大帐的阴影里。他捏着手里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像盘根错节的枯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隔着重重刀锋，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个纤尘不染的白色身影。
他缓缓举起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