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沈清姝的手指轻轻垂落。
高崖两侧的雪壳彻底崩塌，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精钢崩簧音。紧接着，空气被成百上千道粗长的虚影生生撕裂。没有普通弓弦嗡鸣的回响，只有纯粹的、尖锐的破风声，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铡刀同时切开风雪。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私兵，脸上的狂热还没来得及褪去，身体便被巨力狠狠撞得向后抛飞。三尺长、儿臂粗的精钢弩箭带着令人胆寒的动能，像切开一团烂泥般贯穿了他们干瘪的胸膛。箭簇穿透甲叶，撕裂肋骨，余势不减，将后面的两人一并串成葫芦，最后连人带甲重重钉进冻土里。
一排接一排的血雾在倒漏斗形的缺口处炸开，瞬间压过了风雪的苍白。
那些刚刚还沉浸在夺食狂热中的私兵，在这跨代的工业重器面前，甚至没能做出举盾的动作，就成了一地碎块。整个阵地瞬间化作了单向碾压的屠宰场。
扎干巴前冲的脚步猛地一顿，左肩爆开一团血花，整条胳膊被一支弩箭的倒刺硬生生豁开一大块皮肉，生铁巨斧险些脱手砸在脚面上。
他张开嘴，没等咆哮出声，第二波破甲箭雨已经填满了头顶的天空。
重弩覆盖的轰鸣吸引了所有幸存者的视线。没人注意到，在后方那排被强按在雪地里的老弱身侧，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
负责看守人质的死士正惊骇地望着正面的绞肉机，完全没防备身后的盲区。
楚天阔就像从地底渗出的幽灵，一步跨过横木。一只生满老茧的粗糙手掌，无声地捂住了最左侧死士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手腕猛地一错。
“喀。”
微弱的颈骨断裂声被头顶弩箭的尖啸完美掩盖。死士连抽搐都没来得及，便软绵绵地倒下。
楚天阔脚步不停，如同在自家院落里掐断枯草，顶着乱飞的流矢，在四个呼吸间连断了五名看守的脖颈。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与效率。
老瘸子刚刚回过神，便看到旁边木栅栏上钉着一根流矢，离他的眼球只有两寸。楚天阔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将他连带那排吓呆的老弱，一并扫进了厚实的掩体死角。
“闭嘴，趴着。”楚天阔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又隐入了飞雪中。
战场中央，扎干巴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他的左腿被彻底射穿，半跪在红褐色的雪地里，双眼被粘稠的血污糊住。胃袋烧灼的饥饿加上濒死的痛楚，让这头野兽陷入了最后的疯魔。
“砸碎那些木头！”他嘶哑地吼着，满是鲜血的右手死死攥住生铁巨斧的长柄，腰腹爆发出非人的力量，竟然将那柄沉重的巨斧朝着高崖上的绞盘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巨斧在半空翻滚，斩碎风雪，带起一阵凄厉的呼啸。
但在绝对的火力网面前，这只是一次可悲的挣扎。第三波重弩平推而至。
半空中的巨斧被三支粗大的精钢箭簇同时击中，“铛”地一声爆出大片火星，生铁斧面直接碎裂，残骸偏离了方向，无力地砸在旁边的冰壁上。
而剩下的几支弩箭，精准无误地撞进了扎干巴宽阔的胸膛。
沉闷的骨骼碎裂声连成一线。扎干巴庞大的身躯被这股无法抗拒的推力掀飞而起，向后倒飞了整整两丈，“咚”地一声巨响，被死死钉在了隘口那根最粗的承重木桩上。
他双手下意识地攥住胸前穿出的钢铁箭杆，嘴里涌出大股大股夹杂着脏器碎块的血沫。双腿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脑袋便彻底垂了下去。像一只被铁钉穿透的巨型血肉刺猬。
主将惨死，前锋覆灭。后面涌入的私兵终于崩溃了。
狂热被冰冷的死亡彻底浇灭。他们尖叫着转过身，试图顺着侧翼的缺口逃窜，想重新钻回风雪里。可那里，沙陀颜带着一百多号狂沙商帮的伙计，早就用长刀和拒马堵死了所有的生路。
“砍！”沙陀颜看着那些被吓破胆的残兵，眼角的刀疤剧烈跳动，手里的弯刀带着积压的恐惧与狠厉，劈了下去。
单方面的屠戮只持续了半柱香。
当精钢绞盘停止转动，高崖上的机括声平息时，整个白狼谷前阵只剩下风刮过雪地的呜咽。浓重的血腥味，彻底盖住了原本飘荡的肉汤香气。满地都是残缺的尸块，连一具完整的全尸都很难找到。
赫连铮瘫坐在咽喉营帐的木阶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木桩上扎干巴摇晃的尸体。他的双手在袖子里抖得像筛糠一样。作为在塞外摸爬滚打半辈子的枭雄，他见过几百人的马战，见过残忍的割喉，但他从未见过这种不带一丝烟火气、纯粹为了批量收割生命而设计的杀戮阵法。
那套他奉为圭臬的弱肉强食、刀口舔血的草原规矩，在沈清姝那几台冰冷的精钢绞盘面前，脆弱得连个笑话都不算。
沙陀颜拄着卷刃的弯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膝盖的旧伤疼得他直冒冷汗。他悄悄抬起眼，看向那个站在台阶上的素白身影，下意识地把带血的刀往身后藏了藏，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沈清姝踩着粘稠的血水，缓步走下台阶。
她的白衣下摆在红色的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步伐没有任何改变。周围的白狼部守军和狂沙商帮伙计，随着她的靠近，本能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有人甚至因为害怕而屏住了呼吸。
沈清姝走到木桩前，没有抬头看扎干巴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文书，双手将其平展开来。
“大靖历十七年，过冬物资特供契约附加条款第七条。”她的声音在满是残肢断臂的修罗场中响起，出奇地平稳。没有任何死里逃生的庆幸，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报账般的机械与冰冷。
“若遇收方发生武装劫掠、攻击供方防线等损毁契约信誉之行为。供方有权视同收方单方面撕毁条约。”
她将那卷文书按在一旁的拒马铁皮上，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赫连铮，以及连刀都拿不稳的沙陀颜。这是一种极其荒诞的画面。在一片如同地狱般的屠宰场里，一个女人在认真地宣读着商业条款。
“自此刻起，白狼商部与莫贺干领地的供货死契，合法作废。所有未付定金予以没收，作为防线损毁之赔偿。”沈清姝的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赫连铮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主子……他人都死了，按死契规矩，死无对证的话……万一王庭那边拿这事做文章……”
他还在用常人的逻辑去思考善后。
“谁说死无对证？”
沈清姝语气漠然，微微偏了下头。
楚天阔从旁边的死角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长刀。他踩着断箭走到木桩前，手起刀落，直接砍下了扎干巴还流着残血的右手。
一只粗大的断手掉在雪地上。
楚天阔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捡起那只断手，走到沈清姝面前。他捏着扎干巴僵硬冰冷的手指，在那滩未干的血水里用力一蘸，随后重重地按在了作废文书的最下方。
一个暗红色的血手印，完美地落在了毁约认罪的条款上。
“契约的效力，永远取决于用来盖章的血是谁的。”沈清姝收起那张沾着血印的羊皮卷，交给了楚天阔，“现在，天下商贾都挑不出白狼谷毁约的法理破绽了。”
她转过身，没再看这满地狼藉一眼。莫贺干最后的精锐在这片雪地里流干了血。而那份断绝了十万大军过冬物资的契约，此刻在理论意义上的层面和法理层面，同时完成了一次毫无瑕疵的绝杀闭环。
风雪继续刮着。扎干巴那具千疮百孔的无手尸体，在木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摇晃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域荒原边缘。
风沙吹过起伏的沙丘，掩埋了刚刚留下的一行杂乱驼印。拓跋枭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沙，长刀横在骆红烟的颈侧。一口半开的木箱倒在沙地上，黄澄澄的金条滚落出来，压住了边缘几颗发黑的陈年麦粒。
“起运。”他盯着骆红烟因绝望而发白的脸，声音比刀刃还冷，“或者死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