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天。
浓烈刺鼻的火磷黑烟还未完全散去，八方通钱庄前院的大门刚刚被铁链锁死，顾铁杉便已转身，带着十几个披甲密探一脚踹开了通往后堂的隔扇门。
“汪！汪汪！”
两条半人高的大青毛猎犬被密探死死拽着皮绳，粗壮的爪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动静。狗鼻子贴着地面，疯狂地嗅探着空气中残留的细微气味。那是大量现银常年堆积在地下发出的特有土腥与铅气，普通人闻不到，却绝对瞒不过天枢局专门用死尸和生坑银喂养出来的畜生。
猎犬猛地调转狗头，死死盯着抄手游廊尽头的一面雕花砖墙，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
那堵墙后，就是刚落下的暗道石门。缝隙里的封泥还没干透，更要命的是，地下的伙计需要至少半盏茶的功夫，才能把滚烫的生铁水浇满机括锁眼。
门外的人只要再靠近三步，就能察觉出石砖缝隙里不正常的气流。
“大人，这边有古怪！”牵狗的密探手腕一抖，准备放绳。
就在此时，旁边的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哎哟！”
一团惹眼的红影从门槛处绊了出来，直接跌向那两条狂躁的猎犬。
玉红瑶手里端着个填漆的红木托盘，身子一歪，摔在游廊的台阶上。托盘里放着的十几根金条、几叠散碎的银票，还有一盒拳头大小的彩釉粉盒，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啪”的一声脆响。
粉盒碎裂，一股浓郁到近乎呛人的辛辣甜香瞬间爆开，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粉色雾气，直扑那两条猎犬的口鼻。
这是西域黑市里极其难弄到的奇香，专用来掩盖发臭的生皮子味。
两条青毛猎犬猛地吸入这团香粉，前爪猛然僵住，接着狂躁地打起了喷嚏。狗嘴里甩出大团大团的白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前爪拼命地抓挠着自己的狗鼻子，无论密探怎么拽皮绳，这两条畜生都在地上来回打滚，嗅觉彻底废了。
“哪个不长眼的畜生，冲撞了老娘的脚脖子？”
玉红瑶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揉着脚踝，另一只手展开手里那把描金香扇，慢悠悠地摇了两下。她抬起头，那张涂着艳丽脂粉的脸上挂着市侩的娇笑，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往顾铁杉身上瞟。
她掐着黏腻的嗓音，扇子上的红穗子一晃一晃：“哎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钦差大人吗？您这阵仗也太大了，边关的沙子粗，钦差大人的金靴踩久了，怕是会磨破皮的。底下的奴才不懂事烧了前院，妾身正准备拿这些私房钱，去给大人们买茶润润嗓子呢。”
她说着，身子往前凑了凑，露出领口下白花花的一片，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去捡地上的金条，有意无意地往顾铁杉的皂靴边缘送。
顾铁杉低头看着那个快要碰到自己靴面的女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看那堆晃眼的金条，也没看那张风情万种的脸。
他的脚底猛地向前一趟。
“砰！”
坚硬的靴头狠狠踢在玉红瑶伸过来的手腕上，顺带着将地上那一堆碎裂的托盘和金条直接踢飞，砸在游廊的柱子上。
玉红瑶痛呼一声，手腕瞬间红肿了一大片，扇子掉在地上。
“用西域香粉废我的狗。”顾铁杉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冷硬透骨，“你在给墙后面的东西拖时间。”
玉红瑶脸上的娇笑僵住了半息，但马上又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大人这叫什么话，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哪懂什么……”
顾铁杉没有理她，皂靴踩过散落一地的银票，用剑鞘挑起一本刚从托盘里滚出来的明面账册。
纸页在剑鞘的翻动下哗啦作响。
“灵纪十七年四月初九，入账散碎银两七十四两，出账武夷春尖一百二十斤。”顾铁杉念完这一句，剑鞘一抖，直接将账本砸在玉红瑶的脸上，“七十四两碎银，买一百二十斤武夷春尖？你这八方通的底层散客，喝得起皇家贡茶？流水跟货物的底价中间，差了整整几千两的窟窿。”
玉红瑶被砸得鼻角渗血，却依然咬死不松口：“边关生意难做，不过是往关外走私些皮毛茶叶，逃点税罢了。大人若是缺钱，钱庄的库银您只管拿去……”
“逃税，不需要用三尺厚的青石板垫后堂的库房底。”
顾铁杉转身往外走去，连多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冷硬的命令从他背后抛下：“这商贾涉嫌通敌运银。不走大理寺律例，直接上铁网，拖进死牢。”
几个密探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根本没有拿常规的木枷和铁链。两名密探从背后掏出一张极其特殊的精钢铁网，网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三寸长的倒刺。
“咔嚓”一声，铁网迎头罩下。
玉红瑶猛地挣扎了一下，密探面无表情地收紧了网口的粗铁丝。锋利的倒刺瞬间扎透了她的大红绸裙，狠狠吃进了皮肉里。
手腕、肩膀、后背，同时爆出十几朵血花。
玉红瑶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惨哼，十根染着蔻丹的手指死死扣住青石地面，指甲翻折断裂，却硬是没有喊救命。
密探根本不给她站起来的机会，拽着铁网的绳套，像拖拽一只捕获的野兽一样，拽着她在地上前行。
鲜血从铁网的缝隙里沥出来，在八方通钱庄的青石地砖上，拖出一条刺目的暗红色血痕。她就这么被一路拖出内堂，拖穿了前院，直接扔到了钱庄大门口那条人来人往的长街上。
立威。
街面上围观的商贩和路人吓得纷纷倒退，看到那带刺的铁网和血肉模糊的老板娘，连大气都不敢喘。
街角对面，一家卖羊汤的棚子后面。
呼延铎正端着一碗满是浮油的羊汤。他脸上的黑灰还没有洗干净，眼睛死死盯着街面上被拖行的那团红衣。
他看到铁网的倒刺勾破了玉红瑶的脸颊，看到她平时最宝贝的那对翡翠耳环被扯落在泥水里。
呼延铎常年挂着市侩笑容的胖脸此刻完全扭曲了。他手背上的横肉在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住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直到把手背的皮肉咬出青紫色的深坑，才强行咽下喉咙里那声濒临崩溃的嘶吼。
明面通道断了，钦差疯了。
呼延铎猛地低下头，把羊汤碗重重磕在木桌上。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向一条死胡同。胡同根底下，靠着一个正在捉虱子的老乞丐。
呼延铎走过去，假装脚滑摔了一跤。在倒地的瞬间，他将一枚边缘刻着三个极小豁口的铜板，连同一块碎银子，死死塞进了乞丐那只破烂的陶碗底下。
“把钱送去城北大营……快……”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嘶哑地挤出一句话。
老乞丐翻了个白眼，脏手一扒拉，那枚带有暗号的铜板瞬间消失在破烂的衣袖里。
第689天。
天枢局在边关临时征用了一处地窖，改成了临时死牢。这里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终年不散的阴冷，以及刚刚新鲜泼洒出来的浓重血腥味。
地牢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木桩。
玉红瑶被两条铁链吊着手腕，悬空挂在木桩前。她身上的红衣已经被鲜血浸成了紫黑色，铁网虽然取了下来，但身上的肉翻卷着，还在往下滴血。
顾铁杉坐在木桩正前方的一把太师椅上。
没有火盆，没有烙铁，没有皮鞭。顾铁杉不喜欢那些粗鄙的玩意儿，那些东西容易让人痛昏过去，或者直接死掉。
他的右手搭在桌案上，旁边放着一把特制的精钢刑具。那东西像是一把放大了几倍的钳子，钳口前端不是平的，而是带着交错的锯齿槽。
这是天枢局专门用来对付硬骨头的剔骨钳。
不砍手，不剁脚，只是把钳口卡在人的骨节上，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压。不伤要害，却能把骨头连带着骨膜一点点挤压成碎片。那种清醒状态下感受自己骨骼粉碎的痛楚，能摧毁最坚强的死士。
顾铁杉拿起剔骨钳，走到玉红瑶面前。
“我查过你的底，十岁在扬州被卖进青楼，十六岁被呼延铎赎出来带到边关。”顾铁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邸报，“一个习惯了穿金戴银、连指甲劈了都要喊疼的市井老鸨，扛不住这把钳子。”
玉红瑶虚弱地垂着头，头发被冷汗死死贴在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看着顾铁杉，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混着血水的唾沫直接啐在了顾铁杉的皂靴上。
顾铁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直接张开剔骨钳的锯齿，卡在了玉红瑶左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
“底单在哪？暗网的联络密钥是什么？”
玉红瑶紧闭着嘴。
顾铁杉的右手猛地握紧了钳柄。
“咔——”
地牢深处，响起一声极其沉闷、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那是骨头被外力强行压碎，骨髓和血肉在皮肤下爆开的声音。
玉红瑶的身子猛地向上一抽拉，手腕上的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她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涣散，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根根暴起。
剧烈的痛楚顺着指尖直冲脑髓。
她大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着，平日里最怕疼的老板娘，此刻硬是死死咬碎了自己的下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冷硬的地砖上，硬是没有发出半声惨叫，更没有吐露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