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天，破晓。
阴云压得极低，匈奴前锋营的战鼓声还在夜风中捶打，但已经没了前几日的节奏。鼓槌砸在浸水牛皮上，闷得像是在敲打败絮。
大营东侧的帐篷之间，积雪被踩成了黑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士兵。有人在痉挛，有人张大嘴对着天空干呕，吐出来的却只有暗黑色的黏液。
一阵冷风卷过，整座营盘里闻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全是一股发酵了几天的酸腐尸臭。
大王子挛鞮拓烈踩着一滩带血的秽物，大步走到中军空地上。他的铁甲上凝着一层霜，手里拎着那根常年不离身的带刺马鞭。
十二架巨型投石机一字排开，绞盘还未上弦。
“装！把那些死透的，还有喘气但不留活路的，全给我装进抛斗！”挛鞮拓烈的声音嘶哑得像磨刀石。
一名千夫长从死人堆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大王子脚边。他半边脸已经浮起成片的黑斑，说话时漏着风：“大王子，不能打了……营里一晚上病死了三千，这是长生天降下的天罚！连马都不吃那些发霉的粮了！退兵吧……”
挛鞮拓烈低头，盯着那张布满黑斑的脸。
他没有拔刀，而是扬起手中的马鞭。生铁倒刺在空中划过一道暗影，精准地抽在千夫长的下巴上。皮肉被生生撕开，千夫长仰面栽倒，几颗牙混着黑血喷在冻土上，再也没爬起来。
“长生天不保佑弱者。”挛鞮拓烈抬腿踩住千夫长的脖颈，靴底用力一碾，颈骨发出沉闷的断裂声。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环顾四周瑟瑟发抖的残兵，“活人没力气拿刀，就让死人去填护城河。一刻钟后，我要看到石头落在南人的城头上！没有石头，就用尸体！”
投石机旁的空地上，骨都烈用一块撕裂的脏布死死捂住口鼻。
他的胃里像塞了一把冰渣，剧烈的绞痛让他每一次弯腰都直冒冷汗。他弯下腰，双手扣住一具尸体的肩膀。尸体的手腕上，还缠着昨日冲阵时他亲手撕下的布条。这是和他睡在一个帐篷里的同袍。
骨都烈用力一拽，尸体沉得像灌了铅，肿胀的肚皮在粗糙的地面上拖拽，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水声。
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极其熟悉的腥甜。骨都烈猛地闭上嘴，硬生生将那口涌上来的黑血咽回肚子里，血水顺着嘴角漏在破布上，又冷又黏。
他抬起头，透过昏暗的天光看向大王子的背影。
没有敬畏，没有狂热。骨都烈布满血丝的眼底，只剩下一种死寂的麻木。他双手抓着同袍的脚踝，将其甩进粗糙的抛斗网兜里。在转身去搬下一具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旁边几个同样被挑选来干苦力的底层士兵，正低着头。他们的手没有去抓尸体，而是死死攥着腰间生锈的刀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没有人说话。一种比瘟疫更致命的戒备，正在这些残存的躯壳里无声滋生。
“绞盘收——放！”
令人牙酸的木材吱嘎声在荒原上同时炸响。十二根粗壮的抛臂猛地弹起，砸碎了清晨的浓雾。
三里外，大靖边防重镇。
苏长林靠在城墙垛口上，左臂的夹板紧紧勒着断骨处。寒气顺着青砖往骨头缝里钻。连日的熬夜让他眼眶深陷，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昨夜虽然提了药发给后方伤兵营，但前线的守军依然处在高压的疲惫中。
风里传来低沉的呼啸。
“举盾！防飞石！”苏长林拔出腰刀，刀背重重敲在城墙上。
城头上的苏家军迅速列阵，包铁的重盾倾斜向上，死死护住头顶。所有人都绷紧了肌肉，准备迎接巨石砸碎砖石的震荡。
“砰！”
第一件抛投物砸在苏长林左侧十几步外的马道上。
没有碎石崩飞，也没有金属变形的刺耳声。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水袋破裂声。
苏长林猛地推开头顶的盾牌，转头看去。
青砖上，是一具肿胀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尸体。巨大的冲击力让尸体的腹部当场裂开，黑紫色的脏器和暗黑色的脓水顺着倾斜的马道，迅速向低处流淌。一股刺鼻到了极点的酸腐恶臭，瞬间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死死罩住了整个城头。
天上还在不断往下掉。
“啪！啪啪！”
几十具同样的尸体接连砸在女墙、望楼和盾阵上。有的直接挂在城头的铁蒺藜上，被自身的重量撕扯成两截。
“后撤！全军退后五步！”苏长林眼角剧烈抽动，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不是单纯的攻城，“敢死队！上长矛！把这些脏东西挑出城墙！绝对不许用手碰！”
前排的甲士咽着唾沫，勉强维持着阵型后撤。两队手持丈二长矛的敢死队从后方顶了上来。
“一，二，挑！”
一名什长咬牙大吼，手中长矛对准了一具卡在垛口上的肿胀尸体，用力一刺。
矛尖轻而易举地扎破了被冻得发脆的皮甲，刺入那鼓胀如球的肚皮。就在什长准备发力将尸体挑飞的瞬间，尸体内部积攒的高压腐气顺着破口猛地泄露。
“噗嗤！”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那具尸体就像被踩爆的烂冬瓜，直接在矛尖上炸开。
恶臭的黑色毒汁混着细碎的肉块，呈扇面状猛地喷射而出。
“啊——”
什长甚至来不及闭眼，黑色的黏液直接泼在了他的脸上和铁甲缝隙里。他触电般丢掉长矛，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脸颊上的皮肤。
“水！给我水！”
他惨叫着跪倒在青砖上，胃部发生剧烈的痉挛，整个人佝偻成一只虾米，张嘴呕出一大口混合着酸水的胆汁。就在肉眼可见的几息之内，他那被毒汁溅到的侧脸和脖颈上，迅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斑点。
周围的几名长矛手同样没能幸免。有人被溅到了手臂，有人甲片上沾满了脓水。那种气味仿佛有实质，顺着鼻腔直钻脑髓。
“别抓！退下！”苏长林冲上前，想要去拽那个什长的肩膀，却被旁边的亲兵死死拉住。
“将军不可！这东西沾之即染！”亲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常规的理论意义上的防御，面对这种毫无底线的生化散毒，简直像纸糊的一样脆弱。长矛刺不走，盾牌挡不住。毒汁四溅之下，原本坚不可摧的防线出现了巨大的真空地带。没有士兵敢再上前一步，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些在地上痛苦翻滚、咳出黑血的同袍。
这城头挡得住铁骑，却挡不住绝望之人的尸臭。
恐慌像滴入水池的墨汁，在苏家军的阵列中疯狂蔓延。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呕，有人拼命用粗糙的沙土去搓洗铠甲上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污渍，直到将甲片搓得发热也停不下来。
“稳住！临阵退缩者斩！”苏长林刀锋指向后退的士兵，声音嘶哑，但他握刀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防线不是被砸穿的，而是正在从内部雪崩。
同一时刻，城墙后方几十步外的女墙边。
阴影里，沈清姝静静地站着。她一袭白衣，在周围满是烟火气和尸臭的城头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有看前面乱作一团的惨状，也没有理会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她只是微微抬着手，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根从灰烬里找出的细小草梗。
一阵风吹过，草梗向着城内的方向倾斜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主子。”苏无瑕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幽灵，贴在沈清姝身后侧。她看了一眼前方濒临崩溃的防线，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后方的药锅已经熬透了。是否现在让人提上来，泼洒在马道上压制毒气？”
“不急。”沈清姝语速平缓冰冷，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根细小的草梗上。
“可是苏家军的防线快塌了。”
“塌不了。”沈清姝松开手指，看着那根草梗被城墙特殊的涡流卷着，向上翻飞了几尺，最终落回了外侧的砖缝里。她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大王子以为抛毒尸能撕裂这座重镇，这确实是一张狠牌。但对沈清姝而言，这不过是用来测试苏家军抗压底线的最好试剂。没有这种濒临死亡的绝望体验，这群死脑筋的武将，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做不择手段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况且，风向还差了一点。现在用药，压不住这满城的毒气。
“让他再绝望一会儿。大靖的军规教不会他怎么在泥潭里活命，今天这尸雨能教。”
城头的惨叫声越来越密集。又有十几具尸体砸了下来，四溅的毒汁逼得苏家军一退再退。苏长林看着那些接连呕吐倒下的士兵，看着那片蔓延的暗红斑点，眼底的血丝几乎要炸裂。他死死握着刀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喘息，却找不到任何破局的方法。
就在苏长林准备亲自带队上前，用人命去填那个毒液坑时，余光里突然多了一抹极其突兀的白。
一袭白衣的沈清姝，避开了所有的秽物，踩着马道边缘干净的青砖，不疾不徐地走上了城墙最高处的眺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