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线被硬生生蹚出了一条焦黑的血肉通道。
骨都烈走在最前面。他身上的破布皮袄已经被火油引燃，烧穿了表皮，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肉味。但他脚下没有停，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球死死盯住前方。手里那根烧得发黑的车辕，直直指向一百步外的中军大帐。
他身后，是数万名被逼到绝境的疯狗。那些原本连站都站不稳的病卒，此刻正踩着同袍还在燃烧的残躯，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连成一片黑色的浪潮。
大王子亲卫的防线如同纸糊。
长枪捅穿了最前面几个病卒的肚子，但那些病卒没有退。他们顺着枪杆往前挤，张开满是黑斑的嘴，一口咬住亲卫的面颊和脖颈。毒血混合着唾液喷涌，惨叫声瞬间倒灌进风里。阵型一旦出现缺口，更多的病卒便用身体重重撞上去，将重甲亲卫扑倒在烂泥中。
“退！往后退！”亲卫队长一边后退一边大喊，手中长刀乱挥。
大帐的厚重毡帘被一柄宽背宝刀挑开。
挛鞮拓烈跨步走出。他身披玄铁重甲，没有戴头盔，虬结的肌肉将甲片撑得紧绷。出来的第一步，他反手一刀，将那名正在后退的亲卫队长连肩带背劈成两半。
内脏混着鲜血流了一地。
“后退者，死。”他声音沉得发闷。
两名随行亲卫牵过那匹披着皮甲的纯黑战马。挛鞮拓烈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涌来的病卒潮水。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这些连刀都拿不稳的病羊算什么东西。
他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带着近千斤的冲力，直接撞入人群。
宽背宝刀在夜色里斩出冷硬的弧线。
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有纯粹的暴力碾压。头颅飞起，断肢砸在泥地里。大王子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每一次挥刀都能在密集的肉墙里清出一片空地。战马的铁蹄踩碎了地上的肋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骨都烈丢掉了手里的木桩。
他的体力已经逼近底线，肺里像是有碎铁片在刮，每一次呼吸都在往外带血沫。
他看见挛鞮拓烈骑在马上，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草原战神。每一次刀锋落下，都有昔日的同袍倒在泥水里。
骨都烈低下头，从一具残破的亲卫尸体腰间，抽出一把没沾血的弯刀。
十步之外，挛鞮拓烈的马蹄刚踢碎一个病卒的胸骨，宝刀顺势横拉，又切开两个人的喉咙。粘稠的血甩在大王子的甲胄上，他连眼皮都没眨。
骨都烈没有喊叫，他在这个空当迎面撞了上去。
他没有躲闪挛鞮拓烈挥下的刀锋，而是挺起胸膛。
宽背宝刀毫无阻碍地切开了皮肉，穿透骨都烈的右胸，冰冷的刀尖从后背透出。
挛鞮拓烈手腕一拧，准备将这具挡路的尸体甩开，继续下一轮冲阵。
但他没甩动。
骨都烈的双手死死扣住了宝刀的锋刃。十指皮肉瞬间翻卷，深可见骨，血液顺着刀槽往下流。他抬起头，满是黑斑的脸上扯开一个肌肉抽搐的笑。
他张开嘴，一大口腥臭的黑血直接喷在挛鞮拓烈的面甲缝隙里。
气味刺鼻。挛鞮拓烈视线受阻，本能地松开刀柄，抬手去抹面甲。
就在这半息的空当，骨都烈用尽这辈子最后一点力气，扑向了战马的左前腿。他双臂死死抱住覆着皮甲的马腿，张开嘴，狠狠咬在马膝的软骨上。
战马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嘶，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倾倒。
挛鞮拓烈被惯性甩出鞍座，重重砸进满是血水的烂泥里。
沉重的铠甲让他没能第一时间爬起来。
周围的黑影再也没有阻碍，如潮水般压了上来。
成千上万陷入饥饿与病痛疯狂的底层士兵放弃了兵器，他们像黑色的蚁群覆盖上去。用手指去抠甲片的缝隙，用牙齿去咬露出的皮肉，用膝盖去顶大王子的头颅。
“滚开！”
一圈人被大王子爆发出的一股巨力震开，但下一圈人立刻填补了空缺。
没人在乎他的武力有多强，没人在乎他是不是王族血脉。求生的本能和被抛弃的仇恨让他们变成了纯粹的野兽。
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就被无数双脚跟踩踏的声音淹没。
一阵沉闷的断骨声连绵不断地响起，泥潭中心慢慢塌陷成一个血肉模糊的坑。
中军大帐前，那面绣着金狼的统帅大旗失去了亲卫的支撑。夜风灌满旗面，粗壮的白蜡木旗杆在底座里晃动了两下，发出一声脆响，拦腰折断。
代表王权的大旗重重砸进泥地，被无数双草鞋碾过。
主营外围，西侧一处偏僻的辎重区。
拓跋枭站在辎重车的阴影里，冷眼看着那面倒塌的金狼旗。
“东家，大帐那边彻底乱了，大王子被流兵围死了，要不要派人去救？”身后的心腹握着刀柄，呼吸有些发抖。
拓跋枭看了心腹一眼，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去救一个已经烂透的账本，能让你多赚几文钱？”他转过身，走向后方那辆罩着厚重油布的马车。“挛鞮拓烈死了，这十万人也完了。”
他伸手拉开油布一角，里面是一口生铁铸的重箱。箱盖没锁死，露出里面码得密密麻麻的金条。
这是他不久前从大王子库房里强行弄出来的最后一笔军费。
“把马套紧，从西面那条小路走，回逐鹿庭。”拓跋枭跳上车辕，压低声音，“大靖的兵还没出城，这是最后的机会。”
车夫扬起皮鞭，两匹粗壮的挽马吃力地拉动车轮。
车厢极重。木质车轮在半融的雪泥里碾压过去，发出滞涩的摩擦声，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极深的压痕，暗黄的泥浆被挤到两边，翻出底层的黑土。
拓跋枭靠在生铁箱子上，听着后方渐行渐远的嘶杀声，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只要金条还在，回到逐鹿庭，他就能凭火油的生意再把本钱翻回来。
风卷着雪沫，重重拍在大靖边防重镇的青砖上。
沈清姝站在城墙垛口前，手里举着那截黄铜千里镜。
镜筒的视野里，敌营中军大帐前的最后一点火光正在被密密麻麻的黑影覆盖。那面折断的金狼旗，像一块没用的破布，被无数沾着毒血的脚踩得分辨不出颜色。
她缓缓把套筒推回。
一节一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苏将军。”她把千里镜收回袖中，视线没有离开远处的黑暗，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一笔刚结清的账本，“你看，王权如果不能带来生机，王也会死于蚁噬。”
苏长林单手撑着女墙。
他那支夹板固定的左臂僵硬地垂着，右手的指骨几乎抠进了青砖的缝隙里。
作为纯粹的武将，他想过无数种击败大王子的方式。阵前斗将、重骑冲锋、城头乱箭。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草原上那个武力最强悍的战神，会被一群连兵器都没有的病患活活踩成一滩肉泥。
“他死了。”苏长林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
“十万人的主心骨没了。”沈清姝转过头，视线从火光转移到了敌营极远处的西侧盲区。
在那片远离火线的漆黑雪原上，一小队车马正悄无声息地脱离主战场，像一条贴着墙根溜走的野狗，向着西方逃窜。
那是拓跋枭的残部。
沈清姝的目光在那几道深深的车辙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收回视线。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段墨尘。
“传令给外围暗网。”沈清姝语速平缓，没有一丝波澜，“西侧防线，漏出一条两里宽的缺口。让那一车人出去。”
段墨尘没有问任何缘由。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身形一晃，如同水滴落入深渊，瞬间融入了城楼的阴影中。
苏长林回过头，额头的青筋跳动了两下：“为什么放走他们？那是异族商队的残部，现在敌军全线崩盘，连一只老鼠都不该放走。”
“那是探路犬。”沈清姝抬起手，指腹轻轻掸去肩头落下的一点黑灰。
“拓跋枭带着那箱金条跑不快，那么重的车辙在雪地里根本抹不掉。大王子的火油提炼坊在逐鹿庭山脉深处，我们没有精确坐标。他不跑，谁给我们带路？”
她看着苏长林那双写满军规的眼睛，“死人，是没办法带路的。”
苏长林紧紧咬住后槽牙，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那十几万人的性命、那一场场火、乃至一场空前大捷，在她眼里不过是算盘上拨动的珠子，是用来找火油炉的引线。大靖的兵书里，从来没有教过这种打法。
“现在呢？”苏长林强压下心头那股陌生的寒意，听着城门下重甲铁骑坐骑不安刨地的声音，“下面已经成了一滩烂泥，还要继续等吗？”
沈清姝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向城楼边缘的一处兵器架。架子上插着一排大靖的战旗，旗面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她伸出手，苍白纤细的手指握住一根粗糙的白蜡木旗杆。
没有用力拉扯，只是顺势将战旗从架子上抽出。
她单手持旗，将旗杆底端在青砖上重重一顿。
“咚。”
木棍撞击石砖的闷响，在夜色中清晰地荡开。
沈清姝抬起眼，冷淡的眸光扫过城墙下方那些压抑多时的大靖将士。
“统帅阵亡，大旗倒塌。这场经济绞杀，终于到了理论意义上的结网的时候。”
她将大靖战旗递向苏长林，声音不高，却有着不容拒绝的重量。
“苏将军，去开城门。”
沈清姝直视着他的眼睛。
“带你的铁甲重骑出闸，悬在城头的屠刀，该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