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臣死罪！”
伴随着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的闷响，季少言连滚带爬地扑进御书房。
他双手全是燎起的水泡，有些已经磨破，渗出黄水。那张脸沾满黑灰，被利刃削断的发髻散在肩膀上，像个在泥地里滚了几天的疯子。他顾不上疼，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托着半卷边缘烧焦、染着黑血的绢布。
萧鸿屹坐在宽大的紫檀大案后，干枯的手指正捏着一份刚送达的边关捷报。
“歼敌十万，未耗国库分毫。”萧鸿屹盯着纸面，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刮起一阵阴风。
季少言抖得像个筛子，牙齿在嘴里咯咯作响：“皇上！顾钦差死得惨啊！苏家军……他们根本不是大捷，他们是私藏不明军火，还……还勾结妖商！”
他拼命把那半份绝命奏折往前递：“微臣亲眼所见，满营的火油！顾大人在疫区查到了铁证，被他们逼死在火海里！这是大人拼死留下的血书！”
太监大总管碎步上前，用银盘接住那半卷血书，低着头呈到龙案上。
萧鸿屹的视线慢吞吞地移向那卷血书。
“私藏军火”、“意图谋逆”。歪歪扭扭的血字像一把生锈的铁锥，狠狠扎进他本就紧绷的神经里。
没要朝廷一粒米，没动用兵部一两银子，却凭空多出了能全歼十万大军的军火。这支军队，还能算是大靖的军队吗？他借着瘟疫和缺粮削弱武将的算盘，不仅落了空，还被对方彻底翻了盘。
萧鸿屹的呼吸慢慢变粗，眼底的红血丝一点点爬满眼白。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大案的边缘，指甲在名贵的紫檀木上硬生生抠出几道刺眼的白印。
“皇上息怒！”站在左侧的兵部尚书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这奏折来得蹊跷，顾大人身染疫病，所见未必是真。苏长林世代忠良，此番大捷……”
“咳……咳咳咳！”
一连串极其剧烈的咳嗽声突然打断了兵部尚书的话。
萧璟琰站在右侧靠门的位置，身子猛地前倾。他单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原本苍白的脸色涨得通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靠在朱漆圆柱上。
兵部尚书被打断了话头，下意识看过去。
萧璟琰慢慢挪开手，苍白的掌心里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光洁的金砖上，溅开几朵红梅。
“殿下！”旁边的太监惊呼出声，连忙上前搀扶。
“无……无妨……”萧璟琰虚弱地摆了摆手，大口喘着气，顺势瘫软在太监的臂弯里。他垂下眼睫，在没人看得见的暗影里，眼底没有半分痛苦，只有极致冷硬的旁观。
这点血，彻底切断了御书房里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兵部尚书看着咳血的皇子，再看双眼已经赤红的皇帝，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萧鸿屹抓起案上的玉如意，狠狠砸在金砖上。
“啪！”
脆响声中，上好的玉如意碎成十几块，碎玉迸溅到兵部尚书的官靴旁。
“忠良？”萧鸿屹喉咙里滚出几声嘶哑的冷笑，“他的忠良，就是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钱粮，在朕的边关养他自己的私兵！”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一直站在角落没有出声的陆听澜。
“陆听澜。”
“臣在。”陆听澜垂眸上前，神色冷峻。
“拟密诏。”萧鸿屹咬着牙，仿佛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令龙鳞暗卫精锐北上，接管北境核心防区。夺苏长林兵权，抗旨者，就地格杀。整个苏家军，给朕彻底清洗！”
大靖国家机器的血腥屠刀，在这一刻正式启动。
夜色更深。御书房外的一处偏殿。
季少言瘫坐在交接处的长凳上，任由太医院的医官用棉布往他手上涂抹烫伤膏。他带回来的那个灰扑扑的公文布包，被随意扔在一旁的桌子上。
陆听澜拿着一份文书走进来。
“季主簿，御史台的核查公文，需留在天枢局入档。”陆听澜的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水。
季少言连忙站起来，扯动了水泡，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他哆嗦着伸出手指了指那个布包：“全……全在里面了。”
陆听澜走过去，单手提起布包。
手指抚过粗糙的布面时，他在系带的下方，摸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切痕。切口平滑，凑近时，布料上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熏香。那是浮生阁暗网传递最高级别情报时特用的冷香。
陆听澜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半分。他解开系带，将里面的账册倒在桌上，清点了一遍。
边关的死局，已经完全按照她的推演做成了。
半个时辰后，大内高墙外的一处僻静阁楼顶端。一只没有绑红绳的灰鸽冲天而起，迅速融入漆黑的夜空。那是龙鳞暗卫中被策反的飞鸽暗探，正循着寒风，向北境发去清洗的死线传警。
北风如刀，割在边防重镇的城墙上。
内城的军库门已经被死士营彻底锁死。苏长林站在垛口前，左臂的夹板已经换了新的。他看着下方那些刚刚经历血战、正靠着墙根打盹的将士，嘴里的干涩感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一只飞鹰穿破风雪，稳稳落在城楼阴影处。
沈清姝走上前，从鹰腿的竹管里抽出一卷极薄的密信。她看了一眼，便将纸条凑近旁边的风灯。火苗瞬间将纸条吞噬，化作一点黑灰飘散在风里。
她转过身，走向苏长林。
“大内密诏已下，龙鳞暗卫正在北上的路上。”沈清姝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核对账目，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苏长林猛地转头，仅剩的右手死死捏住了佩刀的刀柄。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当屠刀真的落下时，他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们要我死。”他盯着沈清姝。
“不仅是你，是这城里所有抗旨的人。”沈清姝走到他面前，“苏长林，这座城的防线，从现在起，彻底交给你了。”
她没有废话，直接将城防的手令拍在苏长林冰冷的铠甲上。
“死士营的隔离已经完成。等暗卫到了，不要讲理，不要申诉。敢进门，就杀。”她理了理袖口，语气冷漠得近乎残忍。
苏长林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你呢？”
“黑商的命还在，源头的火油炉还在烧。如果不切断那个，就算你守住这座城，也只是在等死。”沈清姝转头看向城外漆黑的荒野。
“大靖的皇帝想用这把屠刀杀我们。”她的目光极冷，“既然他不给活路，那大靖的江山，我替他重画。”
没有道别，没有安抚，只有冰冷的命令。
沈清姝直接转身走下城墙。段墨尘和几名浮生阁暗卫精锐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苏长林握紧了手里那份沉甸甸的手令，看着那道决然逆行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
夜色深重的荒野，风雪掩盖了部分血腥味。
两道极深的压痕在泥地里蜿蜒向前。那是装满金条的重车才会留下的轨迹，在冻硬的雪泥里根本抹不平。
沈清姝在风雪中勒停了马。
前方三里外，一处避风的山坳里，隐隐透出微弱的火光。十几匹挽马正在喘着粗气，几个人影在火堆旁狼吞虎咽地啃着冻硬的面饼。
那是拓跋枭和他的残部。
他们已经跑不动了。那箱金条太重，马匹体力严重透支。这群人就像惊弓之鸟，外围甚至没有布置像样的暗哨，几个人围着火堆，不时回头看向来路，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
沈清姝没有下令冲锋，也没有拔出腰间的剑。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随后偏过头，对着身旁的黎音打了个极简短的战术手语。
手指交叉，轻轻往下一压。
黎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从腰间的鹿皮小袋里摸出一个极细的竹管。她拔掉塞子，指腹在管口轻轻摩挲了一下。
既然拓跋枭觉得荒野能藏住他，那就让他多活几个时辰。只要猎物再次起身上路，管中无形的蛊虫就会顺着风雪，在这群自以为逃出生天的探路犬身上，种下擦不掉的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