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名装备着重型玄铁铠甲的步兵，正在以绝对的战术队形，如一堵无法逾越的铁墙般，一点点碾过前方的雪线。
风雪在他们面前仿佛被强行劈开。滞重的金属甲叶摩擦声，压过了一切自然界的声响。
沈清姝趴在冻得梆硬的雪丘后，单手扯下防风手套。她用温热的指腹搓去千里镜筒口的薄冰，将其慢慢抵在右眼上。黄铜管壁上的寒意顺着眼眶骨直刺神经。
视线穿透肆虐的白毛风。那排排紧密咬合的鱼鳞甲泛着幽暗的冷光。镜头最终定格在走在阵列最前方的那个男人脸上。
那人没有戴头盔，厚重的毡帽压着额头，最扎眼的是他左脸上那道从眼角斜劈到下巴的粗陋狼爪疤痕。即便隔着这么远，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嗜血气息依然扑面而来。
沈清姝的手指在管壁上轻轻收紧。
这不是拓跋枭的残部，也不是普通的地方游骑。
乌禅纳。挛鞮禾乐身边的恶犬，王庭最精锐的怯薛禁卫统领。黄雀，终于从暗处飞了出来。
沈清姝放下千里镜，右手贴着地面，食指极轻地叩击了两下结冰的冻土。
那是停止一切推进的绝对死令。
前方的地势是一片极缓的斜坡，没有树林，只有零星的几块巨石。若现在起身回撤，四道移动的阴影绝对逃不过重甲步兵的视野。
楚天阔像一头嗅到死兆的凶兽，整个上半身骤然翻转。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宽背短刃，连内力都没有催动半点，纯凭双臂极其恐怖的肌肉群发力，狠狠扎进身下那层厚厚的背风面雪堆中。
没有劈砍，只有极其沉闷的“哧哧”声。
锋利的短刃切开冰壳，粗糙的大手像铁铲一样将底层的浮雪成团向外刨。不到十息，他就在这片看似平整的雪层底部，硬生生掏出一个仅容四人勉强蜷缩的暗穴。
“进。”楚天阔用宽厚的肩膀死死顶住上方随时可能塌陷的冰壳。
段墨尘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黑蛇，第一个滑入洞底。接着是黎音。沈清姝拢紧大氅的边缘，矮身钻进那片逼仄的黑暗中。楚天阔最后一个缩进气穴，顺手拖过一块覆盖着白雪的枯木皮，精准地卡在洞口，只留下一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用来换气与向外窥探。
四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体温在极寒的土坑里迅速流失。呼吸被刻意压抑到了极限，连胸腔的起伏都被死死控制。
头顶的冰层开始颤抖。
“咔嚓。咔嚓。”
那声音犹如巨锤砸在头盖骨上。不是几个人，而是数百只沉重的铁靴踩碎冰壳的合奏。这支完全没有多余动作的战争机器，正一步步踩踏过他们头顶的这片雪域。
透过那道缝隙，沈清姝看到一双巨大的生牛皮战靴在距离枯木皮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乌禅纳站定，靴尖在雪地里缓缓碾了半圈，视线似乎正漫无目的地扫过这片被风雪削平的凹地。
没有任何预兆。
乌禅纳没有发出口头指令，也没有上前仔细搜查。他只是背负着双手，左臂极小幅度地向上抬了一下。
“铮——”
整齐划一的金属出鞘声连成一片。他身后的前排重甲兵瞬间拔出背负的重型短矛。数百条覆满铁甲的粗壮胳膊同时拉满肩膀的肌肉，将短矛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抛向半空。
这不是射击，这是纯粹的理论意义上的覆盖。乌禅纳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去找眼睛看不到的盲区，他选择用数百斤精铁将整片怀疑的地皮犁碎。
“噗！噗！噗！”
短矛犹如黑色的暴雨，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贯入雪地。
一截矛尖直接扎穿了枯木皮边缘，距离沈清姝的左耳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矛柄的尾端还在外面疯狂嗡鸣，震得冰屑纷纷坠落。
紧接着，第二根短矛“哧”的一声穿透了气穴正上方的雪层，直奔黎音的面门落下。
楚天阔连眼皮都没眨，猛地抬起左手，用布满老茧的掌心死死抵住那极其锐利的矛尖。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狭窄的洞穴里显得极为刺耳。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黑色的铁杆淌进他卷起的袖管里，粘稠而温热。但他就像一尊没有痛觉的铁浮屠，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卡住了那股下坠的巨力，没有泄露半声闷哼。
黎音死死咬住下唇，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按在腰间苗疆银饰上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这就是怯薛重甲军最不讲理的降维压制力。不需要任何精妙的阵法和武技，只要被这种铁甲兵团贴近，所有的暗杀、毒药和内力，都会被这股纯粹的钢铁洪流碾压成渣。
抛射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外面的雪地已经被扎成了一片钢铁荆棘。
乌禅纳的战靴再次向前迈开。他似乎确信这片区域没有任何活物能生还，随后打出了一个低沉的喉音。
换防的指令。
重甲步兵开始有条不紊地移位，甲片剧烈碰撞的哗啦声和重新呼啸起来的风雪声混杂在一起。
沈清姝的指尖在楚天阔沾满泥土的护腕上敲了两下，频率急促。
黎音眼角泛着冷意，从大氅的内层极轻地摸出一个指节大小的密封竹筒。她不能使用内力，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重上一分。她借着外面极大的风声掩护，缓缓拔出竹筒的木塞。
那是她提前留下的母蛊。
黎音用指甲刮下楚天阔伤口处的一丝鲜血，涂抹在竹筒边缘。母蛊闻到血腥味，原本萎靡的肉虫瞬间昂起头部，身躯在狭窄的筒底发出极其微弱的震动频率。
这频率常人根本无法听见，但在黎音的感官里，却像是一根绷紧的丝线，精准地连向了远处那个附着在车底的子蛊。
母蛊的头部死死指向了斜上方。
沈清姝顺着虫头指引的方向，视线透过缝隙上移。
那是半山腰悬崖壁上的一处死角。在这个距离看过去，那只是极其普通的岩石裂缝，但风雪在那片区域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扭曲。一丝丝灰白色的热气正从裂缝深处有规律地向外喷吐，热气中夹杂着极淡的、常年提炼火油才会散发的刺鼻焦糊味。
火阵换气孔。这就是地火炉真实的入口。之前铺排的隐息蛊，终于在这片重甲铁网中死死钉住了公输绝的老巢。
目标确立了。但沈清姝的下颚却不由自主地绷紧。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外围那片黑压压的重甲阵列。换防结束了，但这支怯薛军并没有丝毫向悬崖裂缝进发的意图。
外围的步兵解下了后背沉重的玄铁塔盾，一面挨着一面，重重砸进深雪中。长矛斜架在盾牌的间隙里。后方的营需兵从雪橇上卸下粗大的木桩和厚重的防风毡布。
他们根本不打算进攻，而是在原地安营扎寨。
这是一种极度阴寒的战术。乌禅纳用盾墙和重兵，死死卡住了下山的唯一一条宽阔退路，把这片悬崖前方的逼仄夹角地带，彻底变成了一个进退维谷的绝地囚笼。
禾乐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不进去蹚火油的雷，也不允许里面的人出来。他用绝对的武力在这里铸造了一扇铁门，不仅要理论意义上的断绝她的退路，更要用这种令人窒息的等死过程，摧毁她的心智。
外面是绝境，里面是死地。
沈清姝冷静地看着那些拔地而起的军帐，脑海中疯狂推演着破局的可能性。面对这种毫无破绽的战争机器，任何个体的渗透都像是往磨盘里塞肉丝。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僵持中。
“铛——！”
一声极其凄厉的兵刃碎裂声，骤然从最外围风雪深处传来。
那不是怯薛军内部的动静。
伴随着这声脆响的，是一阵濒死般狂乱的劈砍声和男人嘶哑的怒吼。有东西在试图从外面强行撕开这道钢铁防线。
紧接着，在那片被重甲挤压的混战声中，一声极其尖锐、且带着特殊节奏的短哨，穿透了狂风。
一长，一短，三急颤。
黎音握着竹筒的手猛地一抖。
沈清姝的视线瞬间死锁在那片混乱的风雪中，呼吸停滞了半息。
那是大靖龙鳞暗卫飞鸽小队，仅在面临全线覆灭危机时，才会吹响的最高级别求救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