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的地板日夜不停地剧烈颠簸。
从第819天到第820天入夜，这种毫无规律的震颤几乎要把人的骨架硬生生拆散。
这辆没有窗户的囚车，四面全是用生铁包边的厚重硬木。冷风顺着生锈的钉眼和门缝肆无忌惮地往里灌。吹在楚天阔身上，连他背部重度烧伤渗出的血水，都被冻成了暗红色的硬皮。随着每一次颠簸，那层硬皮便会在干草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段墨尘坐在最靠门的角落里。那把之前被丢在雪坑外的软剑，上车时被外围的怯薛军当做破铜烂铁，漫不经心地踢进了车厢。此刻，那截冰冷且沾着干涸血迹的剑身，正贴着他那条因脱力而微微痉挛的大腿。
他没有闭眼，一直在听。
他在听外面几万匹战马的呼吸，听车辙压过不同硬度冻土的声音变化。在这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头里，耳朵是他唯一能探明外部防线的工具。怯薛军的重装骑兵是三班轮换，每隔半个时辰，侧翼换防的间隙，马蹄声的密集度会出现一次极为短暂的下降。
这就是辎重防线的薄弱点。
入夜，狂风卷着雪片砸在车壁上，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
段墨尘借着这股风声的掩护，抽出那把软剑，顺着车厢底板一处早就被他用剑柄撬松的破损木板，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
极寒的冻土瞬间穿透他的衣裤。背部那些大面积的烫伤直接贴在粗糙的冰面上，撕裂感瞬间被冻得彻底麻木。
他紧缩肩膀，顺着重型战马碾出的深槽往外侧极速爬行。只要能越过前面那三道活动的铁壁防线，就能摸到辎重车队的阴影里。一旦找到补给线的缺口，哪怕是用命填，他也要给主子撕开一条退路。
可就在他借着一辆巨大辎重车的阴影准备起身的瞬间。
头顶骤然炸开一声极其刺耳的鸣镝。
这声音并不震耳欲聋，却在风雪中穿透力极强。
周围的玄甲重骑连头都没回，依然保持着那面铁壁般的行军队列，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地上的动静。只有外侧的一名游骑，像捉到老鼠的猫一样，慢悠悠地调转马头，长矛的尖端斜指地面，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紧接着，前方数十步外的风雪中，传来弓弦崩紧的极轻响声。
那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但段墨尘的神经却本能地绷紧。
他刚想反手拔剑格挡。
一股恐怖的力道直接撞上了他刚刚抬起的剑脊。
“铮——”
火星在黑夜中一闪而逝。那是一根没有任何箭簇的钝头木羽箭。它没有瞄准段墨尘的要害，而是极其精准地钉在了软剑最脆弱的受力点上。
段墨尘的虎口瞬间撕裂，鲜血混合着雪水淌在冻土上，软剑脱手，半截插进冰层里，嗡嗡作响。
外围的军阵边缘，乌禅纳握着长弓，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般从段墨尘侧方不到两尺的位置擦过。那是一种纯粹的武力降维——只要你在这个阵里，生杀不过是对方的一个念头。
段墨尘死死咬着后槽牙，用流血的右手将那把弯曲的软剑拔出，借着下一次车辙滚动的死角，灰头土脸地滚回了车厢底板。
他翻进车内时，满头都是碎冰，肩膀上的血迹很快结成了黑红色的冰壳。胸膛剧烈起伏，却死死压抑着喘息。
“外围没有任何死角。”他声音哑得像粗砂纸在磨，“外侧巡骑根本是在拿我寻开心。连一只耗子都钻不出这层铁网。”
沈清姝靠在颠簸的车壁上，大氅裹着单薄的身躯。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单兵去碰整个国家的战争机器，除了把自己的骨头撞碎，还能有什么用。”她的声音比车外的朔风更冷，没有半点对忠仆的安抚，只有理智到近乎冷血的评判。
“主子……”段墨尘低下头，额角的青筋暴起。
“把你那把破铜烂铁收起来。”沈清姝睁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他的手腕，“在这里反抗，不如直接去垫他们的马蹄子。把剑丢了，死在这除了弄脏雪地别无价值。”
段墨尘腮侧的肌肉剧烈痉挛了几下，最终松开了握剑的手，把自己重新隐入黑暗的角落。
黎音眼眶通红。她不甘心地从袖口深处摸索出半天，捏出一只通体暗黄的隐息蛊。
“总不能就这么瞎着眼被运到死地去。”
她趴在门缝边，借着外面吹进来的一丝微风，小心翼翼地将蛊虫放了出去。只要这蛊虫能附着在辎重车上，她就能凭借气味判断大军的补给规律。
然而，蛊虫刚一探出铁门缝隙。
“噗呲。”
一声极闷的碎裂声传来。
黎音脸色一白，猛地捂住胸口。那只隐息蛊连半步都没飞出去，就被车外紧贴着前行的重装马蹄直接踏成了肉泥，随后被风雪彻底碾碎。黎音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
外部逃生机制彻底瘫痪。这就是一座会移动的坟墓。
时间在这座坟墓里被拉得令人窒息。
到了第823天，车厢里的极寒已经到了剥夺意识的地步。
楚天阔因为失血和烧伤，呼吸微弱得必须把手指放在鼻底才能察觉。温祈则像一块干瘪的木柴，蜷缩在破旧的衣物下，每一次颠簸都会让他大腿上那道掩藏死证的切口渗出新鲜的血水。
“哐当。”
车厢沉重的铁门毫无征兆地被拉开。
夹杂着冰碴子的风雪狂暴地倒灌进来，吹得黎音几乎睁不开眼。
挂着狼旗马车那边过来的贴身侍从站在风地里，手里抱着两床极其名贵的雪熊皮。这东西在草原上是有价无市的御寒极品。
侍从的目光在车厢里快速扫了一圈，像是在掂量几件货物的分量。左边是濒死的楚天阔，右边是断舌残躯的温祈。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抬手一扔。
那两床厚重的雪熊皮在空中展开，不偏不倚，径直砸向楚天阔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这是一场来自那只病娇狼王的毒饵试探。
物资极度短缺的情况下，沈清姝将这救命的皮毛分给谁，谁就是她真正割舍不下的软肋。
在皮毛即将落地的瞬间，沈清姝动了。
她伸出那只布满暗红色冻疮的左手，半空中一把死死扯住了熊皮的边缘。巨大的拉力让侍从都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连一丝余光都没分给楚天阔，手臂猛地发力，转身就将那两床熊皮一股脑地裹在了残疾的温祈身上。
侍从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苏姑娘，那是王爷赐下来，给你们续命……”
“既然是王爷赐的，自然得用在最值钱的物件上。”
沈清姝打断他。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找不到半点大靖贵女的清高，也没有任何面临生死的绝望。
她拍了拍温祈身上的皮毛，搓着手指，声音干瘪得像个在当铺里清点烂账的掌柜：“这废人虽然被拔了舌头，断了手脚，但在大靖朝堂上，毕竟还顶着个前录事的官印。只要他还留着一口气，到了你们那王都的黑市里，至少还能换出几百两银子的赏钱。”
她微微偏过头，盯着那个侍从，眼底只有唯利是图的贪婪。
“至于那个半死不活的护卫，死人除了在车里发臭，可换不来真金白银。”沈清姝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干草，“这笔账，我苏瑾算得比谁都清。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要的远不止这点皮毛。”
侍从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用来探底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没看到任何软肋，只看到了一个斤斤计较、冷血无情的商贾。
“苏姑娘倒是个明白人。”侍从冷笑了一声，“省着点用，这路还长着呢。”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撞击声，车门被重重拉上。
车门闭合的瞬间，沈清姝眼底的市侩褪得干干净净。
她顺着车壁缓缓滑坐下来，手指隔着厚重的熊皮，极轻、却极其坚定地压在温祈大腿侧的边缘。那里，藏着大靖天枢局改良火雷的卖国死证。
只有让禾乐相信她是个贪图死人价值的疯子，温祈身上真正的政治核心价值，才会被这层温情与试探的掩护完美遮蔽。
与此同时，十几丈外。
风雪如同刮骨的利刃。乌禅纳策马靠近那辆奢华的王旗马车。车窗只推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隐隐透出火盆的暖光和昂贵的香料气味。
“主子。”乌禅纳微微压低上半身，声音穿透风雪，“猎物已经失去了所有锐气。大靖那个刺客试了一次，被外围轻易压了回去。现在，那个女人连施舍的皮毛都抢着收，嘴里算计的都是能换几两银子。”
车厢内，火盆里的木炭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挛鞮禾乐穿着名贵的银狐裘，靠在软榻上，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雕了一半的木头。那木头的轮廓，一半是草原的苍狼，另一半却雕着中原那繁复的城阙。
“被磨平了？”禾乐低低地笑了一声，短刀的刀刃在木面上轻轻刮出一簇木屑，“乌禅纳，你见过哪只被拔了牙的野兔，能在天枢局的刑房里活下来的？”
他将木雕凑到火光下，金色的异瞳里闪动着一种令人发毛的兴奋。
“这不过是她最值钱的一层伪装。”禾乐吹掉指尖的木屑，语气瞬间降至冰点，“这是一场刚开局的算计。传我的令，维持最高级别的监控，连只飞虫都不准离开那个车厢。”
“是。”乌禅纳勒转马头，重新汇入那面无边无际的黑色铁壁。
车轮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辙痕。第一波的物资试探虽然被勉强骗了过去，但随着极寒的深入，车厢外的风雪与看守营地里某些越权者那不加掩饰的恶意，正如同这漫漫冬夜一般，成倍地加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