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厚重的铜门外，木条封死的最后一声钉锤砸落，空旷的偏殿彻底归于死寂。
殿内的温度开始无可挽回地向冰点滑落。
沈清姝静静地坐在软榻边缘，没有改变一炷香前被剥夺令符时的坐姿。没有了外层的御寒兽皮，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从地砖缝隙里渗上来的寒气，但她连手都没有缩进袖子里。
炭火盆里的皮肉焦臭味还未散尽。温祈像一摊烂泥瘫在地毯上。那双烧得露出白骨的残缺手臂无力地搭在身侧，他的瞳孔完全涣散，只剩下喉咙里漏出微弱的“嗬嗬”声。他为了吞下图纸，已彻底沦为一个痴呆的废人。
旁边地铺上，楚天阔的胸膛起伏幅度已经微弱到几乎静止。
没有了。
军粮汇票、执钥人的筹码、天枢局的核心阵图。连带着身份的伪装都被扯得干干净净。自重生以来，沈清姝第一次被剥离得如此彻底。
她闭上眼，将胃里翻滚的血腥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恨的时候。
当所有外物被收缴，唯一剩下的武器就是绝对的理智。想要在这个密不透风的金笼里保住护卫的命，她必须抛弃所有关于上位者的自尊。用最低的成本苟活，哪怕用最屈辱的姿态，也要在绝境里重新砸下一根生存的底线。
“砰！”
刚合上不久的铜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乌禅纳冷着一张生铁般的脸大步跨入，身后跟着两队手持麻袋的内廷禁军。
“除了那张木榻，半个多余的物件都不准留。”乌禅纳下巴微抬，吐出一个字，“搬。”
禁军立刻散开，粗暴地卷起波斯厚毯，将温祈像踢破布般踢到墙角。
另一个禁军伸手去抓矮几上的红木药箱。
“别碰！”黎音像护崽的母狼般扑上去，双臂死死抱住药箱。那是楚天阔最后的心脉屏障。
禁军用刀柄狠狠砸在她背上，黎音单膝重重磕在青砖上，十根手指依然死抠着铜扣。
乌禅纳大步上前，铁甲战靴毫不留情地踩上她的手背，用力一碾。
骨骼摩擦声响起。
黎音浑身一颤，死咬下唇将痛呼咽回，眼眶憋屈得充血。但在手指变形的剧痛瞬间，她强行稳住了微颤的指尖。借着身体下伏的遮掩，左手拇指指甲猛地划开药箱底部的暗格。
一根不足三寸的紫金软针无声滑落。黎音手腕微翻，金针顺着袖口贴着皮肉藏进了臂弯。
“滚开！”乌禅纳一脚将她踢开，拎起药箱扔给手下。
偏殿在半盏茶内被洗劫一空。
乌禅纳的视线转回榻上。沈清姝安静得出奇，没有反抗，也没有多看被收走的物资一眼。这种死水般的平静让乌禅纳心底升起暴躁。
“摄政王？”乌禅纳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冷笑，“到了王庭，就算你是中原的阎王，也得像条狗一样趴着。”
他伸出戴着生铁护腕的手，想去抓沈清姝的肩膀。
“吼——”
一声不似人类的低吼突然炸响。瘫在墙角的温祈不知从哪爆发出怪力，半截残躯猛地扑到沈清姝腿边，死死抱住她的裙角。
他那双烧成焦炭的双手像铁棍一样横在沈清姝身前，毫无痛觉地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搅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他失去了理智，但潜意识依然在执行护主的死令。
乌禅纳伸出的手硬生生僵住。看着地毯上那个失去痛觉的焦黑肉团，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上。他嫌恶地皱起眉头，后退了半步，打消了肢体折辱的念头。
沈清姝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楚天阔灰败的脸上。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去叫禾乐回来。”
她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单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死寂。
乌禅纳愣了一下，冷笑出声：“你以为你是谁？”
“一炷香。”沈清姝平视着他，“他若不来，我会把这具身体的颈动脉咬断。你可以试试是禁军的刀快，还是我求死的心快。”
乌禅纳眼角一跳。他死死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面只有纯粹的冷血。他不敢赌王上走前那副病态狂热的眼神，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迈出殿外。
不到半柱香，战靴声急促响起。
禾乐带着一身冰雪寒气，一脚跨进门槛。
“你在威胁本王？”禾乐走到榻前，异瞳死死咬住猎物。
沈清姝没有改变坐姿。“我的护卫需要药。基础的吊命药材，外加一副煮药的泥炉。”她的声音平板得拒绝任何情绪宣泄。
“如果本王说不呢？”禾乐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到她的脸颊，企图用极限施压逼出她的软弱。
沈清姝静静地看着他，冰冷的嘴唇张合。
“若他死，你得到的只会是一具玉石俱焚的尸体，连灰烬都不留给你。”
偏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精准捅进了禾乐病娇占有欲的软肋。他想要的是活着的躯体，不是一捧灰烬。
两人在冰冷的空气中对峙。沈清姝以退为进，拿命当筹码，强行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漫长的十几息后，禾乐眼角的肌肉隐隐抽动。他直起身，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给她。”
禾乐转身离去，脚步声比来时更加沉重，背影带着压抑的狂怒。
乌禅纳不甘地挥了挥手。两名禁军扔下两包劣质的草药和一个粗糙的泥炉，再次退出，将厚重的铜门死死锁上。
铁板一块的封锁，被硬生生砸出了一道微弱的口子。
黎音连滚带爬地扑向泥炉，抖着手从袖口抽出那根用血肉护下来的紫金软针，刺入楚天阔的心脉大穴，随后抓起药材在残破的石臼里捣碎。
刺鼻的涩味在偏殿内弥漫开来。
沈清姝靠在墙壁上，冷眼旁观。高层压力暂缓，楚天阔强行留住了一线生机。但妥协只能用一次，在这四面漏风的金笼里，光靠禾乐的施舍远远不够。
门外，传来底层女官交接班的杂乱脚步声和低语。
沈清姝缓缓合上眼，苍白的指尖在冰冷的衣角上轻轻敲击。暴君防得住大局，却防不住那些见风使舵的走狗。贪婪，永远是撕裂牢笼最好的刀。今天送来的是劣质药材，明天，那些女官的克扣与刁难，就是她下一步必须要破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