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女官口中的新牧区，想必水草极其丰美。”
沈清姝手指离开膝盖，换了个更省力的坐姿，平视着炭盆对面的人。
“可惜，人吃马嚼总得有个定数。灵纪十二年秋，大王子旧部覆灭，王庭史册记下的是三万奴隶迁往白狼山以北安置。但巧得很，我看过王庭那几年的军需底账。”
桑吉朵脸上的笑意还未收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摄政王懂中原算学，但王庭的规矩与你们不同。牛羊就地安置，不需要内库走账。”
“是吗？”沈清姝声音不大，却像冰水浇在炭火上，“灵纪十二年九月到腊月，王庭内库确实没有往白狼山方向拨过一车粟米。但过冬的粗盐、御寒的毡帐，总不能凭空长出来。三万人，连一片碎布都没支取，他们靠什么熬过大雪封山？”
桑吉朵僵了一下，随即拔高了些音量：“那是因为王上将北面的废弃牧场直接赏给了他们！沿途的部族提供了补给……”
“沿途的三个部族，当年刚受了白灾，自己都冻死了两成人口，拿什么贴补三万人？”沈清姝盯着她的眼睛，“那场平叛，主帅上报十万头牛羊死于雪盲症，做平了亏空。王庭手里连根羊毛都没有，拿什么去赏？”
偏殿里的银霜炭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桑吉朵嘴唇动了动，教条里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她引以为傲的驯化逻辑，在这几笔冷冰冰的数字前突然卡了壳。
“那是……那是拿皮毛向大靖换了粮草！”她还在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灵纪十二年冬，大靖北境六州商道因为流匪全部封死，一只商队的轮子都没出过关。”沈清姝倾身向前，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要想把私吞战利品的账面彻底抹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那三万个本该分到牛羊的奴隶，连同叛军一起埋进万人坑。”
桑吉朵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矮几上的茶盏。
琥珀色的茶水顺着黄铜边缘滴进羊毛地毯里。
“你放肆！”她声音发着抖，伸手指向沈清姝，腕上那只镶着绿松石的赤金镯子跟着晃动，“王权的光辉……岂容你一个阶下囚随意构陷！那些人明明去了新牧区……”
“去了地下的幽冥河。”沈清姝靠回软榻，“主女官也是奴隶出身吧。你手腕上戴着的恩赐，不过是王权吃饱喝足后，抹在你们脖子上的血。他们杀光了你的族人，挑出你这种皮相好、听话的，套上个金项圈，你就真以为自己是主子了？”
桑吉朵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褪得干干净净。
十二年了。她早就不去想当年部落被铁蹄踏平的那个晚上。那套“王权恩赐”的说辞，是她在内廷摸爬滚打、踩着无数尸骨往上爬的唯一支撑。她必须相信自己是被救赎的，否则这十几年像狗一样逢迎跪拜的日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沈清姝抛出的数据太精密。精密到她只要稍微回想当年内廷里突然消失的十几批运尸车，就能把严丝合缝的真相拼凑出来。
“别说了……”桑吉朵双手捂住耳朵，指甲抠进头皮。
沈清姝没停。
“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当年是不是也被划在第一批‘迁徙’的名单里？他们以为接到了恩赐，兴高采烈地去领牛羊。结果呢？你等到过他们的一封家书吗？”
“闭嘴！”
桑吉朵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尖叫，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厚重的铜门上。
门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没有再看沈清姝一眼，疯了一样拉开铜门，甚至忘了叫上门外等候的两个下等宫女，一头扎进了外面的冷风里。
铜门大开。
寒风卷着碎雪涌进偏殿，把炭盆里的火星吹得四下乱窜。
沈清姝静静坐在榻上，看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
最严密的监视网，从内部撕裂了。
偏殿外百步远的游廊下。
乌禅纳按着腰间佩刀的刀柄，带着一队禁军踩着积雪走过。
前方的转角处，桑吉朵披头散发地走在风里。她甚至没有穿外袍，单薄的月白宫装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她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嗫嚅着什么，一路上撞翻了两个端着水盆的粗使奴隶，连头都没回，像具被抽去魂魄的尸体般在庭院里游荡。
“都统。”身旁的副尉停下脚步，手按在刀上，“主女官这状态不对，要不要拦下问问？偏殿那边……”
乌禅纳眯起眼睛，冷冷看着桑吉朵消失在拱门后的背影。
“问什么？”乌禅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女人就是女人。不管爬到多高的位置，沾点血腥就吓破胆，几句狠话就能让她精神失常。由她去。”
“可是摄政王交代过，那废后诡计多端，绝不能让她离开视线……”
“她拿什么诡计多端？靠那张嘴吗？”乌禅纳一巴掌拍在廊柱上，震落一层积雪，“这内廷外围有三道禁军暗哨，她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桑吉朵被吓退，不过是中原人惯用的虚张声势。等明天我亲自去给她上刑，一切小聪明都会在生铁钳子下现出原形。去校场查哨。”
乌禅纳收回视线，连半步都没有往偏殿的方向跨，转身带着巡逻队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偏殿内。
门外寒风倒灌。两个下等宫女面面相觑，见主女官发了疯跑掉，她们也不敢擅自进去惹那个连都统都敢顶撞的大靖囚徒，只能缩着脖子退到廊柱后面躲风。
这片原本水泄不通的区域，终于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理论意义上的真空期。
沈清姝侧过身，闭上眼，双手在宽大的袖管里拢紧。
角落里，一直缩在楚天阔地铺边熬药的黎音停下了扇风的手。
她抬眼看了看没关严的铜门，咬破左手食指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摸向后颈的发髻。
一丝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黑影，贪婪地吸吮了一口指尖的血珠，终于从冻僵的休眠状态中勉强苏醒。探听蛊顺着黎音的指缝滑落，落地无声。它贴着墙根的阴影，像一粒灰尘，顺着门槛的缝隙飞速爬了出去。
黎音闭上眼，呼吸变得极其绵长。在这极度缺乏物资的牢笼里，催动蛊虫极耗心血，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分。
一墙之隔，隔壁的值官房里。
探听蛊顺着木头柱子往上爬，钻进了一个没有关严的窗户缝。
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顺着母蛊的共鸣，传进了黎音的脑海。
是乌尤黛。
“桑吉朵那个没用的废物。”乌尤黛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紧，带着某种病态的狂热，“天天摆着那副悲天悯人的臭架子，还不是被一个囚徒三言两语吓成了狗。活该她去死。”
“副女官，您手里的那是什么……”一个低阶宫女的声音发颤，伴随着捂鼻子的衣物摩擦声，“好重的腥味……”
“闭上你的狗嘴！看清楚了，这是大靖那帮杂种用来咒王上的脏东西。”乌尤黛的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只要这东西进了她的屋，别说是她，连桑吉朵那个失职的废物也要一起下狱。”
黎音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榻上的沈清姝。
沈清姝没有睡，正平静地看着她。
“她在画图腾。”黎音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寒意，“她在找羊血。用的是王庭祭祀里最忌讳的诅咒符文。”
“羊血？”沈清姝眼皮都没动一下。
“是厨房杀羊剩下的下水。她刚才趁乱从后厨提了一桶进来。”黎音的声音越来越紧，“她在往一块羊皮上抹。她想把那东西塞进来。”
在这四面都是高墙的金笼里，私藏诅咒王庭掌权者的巫蛊之物，只要被搜出来，不需要审判，立刻就会被拖出去乱棍打成肉泥。乌尤黛这一手，不仅是为了置她们于死地，更是为了踩死失察的桑吉朵，一举爬上主女官的位置。
“画得快吗？”沈清姝突然问了一句。
黎音愣了一下，闭上眼再次感知了片刻：“快画完了。血腥味很重，她的呼吸很急，正往怀里塞。”
“好。”
沈清姝坐直身体，将被吹落半截的雪狼皮毯重新盖回腿上。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恐慌，只有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踏进陷阱的冰冷嘲弄。
“把泥炉的火拨旺一点。药熬稠一些，味道越大越好。压一压这屋里的寒气。”
沈清姝看着地铺上仍在昏迷的楚天阔，苍白的手指重新开始在膝盖上轻敲。
“门没关严，她随时会进来。”黎音急了，手里还捏着捣药的石杵。
“她当然会进来。”沈清姝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谈论晚饭的菜色，“不进来，我怎么把她送上乌禅纳的断头台？”
冷风顺着半开的铜门还在往里灌。
走廊外，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正在向偏殿靠近。那是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迫切与杀机。
沈清姝闭上眼。
刀已经递到了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