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昏暗的偏殿内，极其微弱的振翅声被外头的风雪声严密掩盖。
黎音端着一只豁口的粗瓷海碗，碗底只剩下浅浅一层浑浊的清水。一只通体暗红、比米粒还小的母蛊正趴在水面边缘，翅膀高频震动，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黎音眼皮半阖，右耳几乎贴在水面上。水纹的震动频率顺着碗壁传到她的耳骨。
片刻后，水面恢复死寂。
“妥了。”黎音直起身，将碗随手搁在掉漆的矮几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只探听蛊跟对了人。达布希那老狗去了西市暗巷。那片金叶子成色太扎眼，黑市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奴隶主不敢全兑，死命压了价。这点散碎银子，根本填不平他那私生女的赎身钱。”
沈清姝依旧坐在残破的软榻上，手指缓缓拨弄着火盆里快要熄灭的劣质黑炭。
“他急了？”
“急得像条疯狗。”黎音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在暗巷里踹翻了两个泔水桶，咒骂禁军，咒骂那群不给人活路的王庭大员。听说他那十四岁的丫头，马上就要被转手卖给下等窑子了。”
沈清姝扔下那根前端已经烧焦的枯枝。
“急需现银填命窟窿，就是最好的饵。”她抬起眼，眸底没有一丝情绪，“他马上就会回来。”
话音刚落，殿外的风雪声中便夹杂进了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大祭司有令！明日便是祭典，这神庙外围不许见一点兵刃血气！”达布希尖细的嗓门在门外响了起来，透着一股子狐假虎威的跋扈，“你们几个拿刀的，去西角门外头守着，这里让内署的人扫雪！若是冲撞了神明，王上怪罪下来，你们几个的脑袋够砍吗！”
几名怯薛军巡视守卫本就看不起这些残缺的太监，但大祭司的规矩确实棘手。领头的百夫长冷哼了一声，带着人重重踩着雪靴退到了十丈外的角门。
神庙这如同铁桶般的防线，被这只耗子硬生生咬出了一丝人为的空窗期。
“吱呀——”
漏风的门板被推开一条缝，风雪裹挟着一个人影挤了进来。
达布希手里提着个破木食盒作掩护，反手死死闩上门。他转过身时，那张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像个刚溺水爬上岸的活鬼。
他看了一眼站在两步外的黎音，又死死盯住坐在榻上的沈清姝。
手心全是汗，达布希猛地往前走了两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砸在坚硬的青砖上，连滚带爬地凑到沈清姝脚边。
“贵女……贵女救命……”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副在外头颐指气使的嘴脸早就碎成了泥，“奴才就是个烂命一条，可我那丫头才十四岁……再待在那种地方，会被活生生折腾死……”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火盆的余烬上。
“一片大靖浮生阁天字号的金叶子，在狼胥城黑市买不回一条命。”她声音冷得像檐下的冰棱，直刺对方的命门，“达布希，你真以为那顶劣质的后冠，能换来你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达布希猛地一哆嗦，满是褶子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手脚并用地爬近半寸，几乎要把头磕进地缝里：“奴才该死！奴才瞎了眼！求贵女开恩，再赏……再赏一叶……”
“一叶？”
沈清姝终于抬起眼，看向地上那摊烂泥。她的目光里没有鄙夷，只有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
“你用忠诚换来的只有这劣质的后冠，而我能给你买下一座城的活路。”
达布希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大靖北境，平阳城外三十里，有一处浮生阁备用金库。没有暗纹令符，那座山头就是一堆石头。若是拿了我的密语……”沈清姝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达布希那双骤然放大的瞳孔，“里头的现银，能把狼胥城整个西市买下来三遍。”
天量财富的巨石，轰然砸穿了达布希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对禁军酷刑的恐惧，在买回女儿和买下一座城的狂热执念面前，瞬间灰飞烟灭。
他颤抖着把手伸进最深处的袖笼，咬着牙扯开夹层的线缝。一卷揉得发黄的干硬羊皮卷被他死死攥在手里，递到沈清姝面前。
“这是……内廷外围的布防换班表……还有……”达布希猛咽了一口唾沫，“神庙地底下，有一条祭司们早年遗弃的通风暗道……怯薛军嫌那地方塌了一半，一直没布暗哨……”
沈清姝给黎音递了个眼色。
黎音上前一步，冷着脸一把将羊皮卷抽了过来，展开扫了一眼，冲沈清姝微微点头。
沈清姝看着达布希，缓缓吐出四个字：“城南，枯井。”
达布希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是开启金库密语的第一段，眼睛里猛地迸射出病态的狂喜。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提着食盒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偏殿，继续去外面装模作样地扫雪。
沈清姝看着手里的图纸。鱼咬钩了，但这颗用贪婪喂养的饵，随时会炸。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伤兵房内。
冰冷的风雪肆无忌惮地拍打着漏风的窗棂，将破布扯得猎猎作响。屋内的火盆早就熄了。
楚天阔像一截烧焦的木头般平躺在干草堆上。他身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口，胸膛上的纱布已经被冻硬的暗红血痂死死黏住。
矮桌上，那只豁口的陶罐里，劣质的药渣已经彻底熬不出半分药气。
他的呼吸微弱得近乎于无，颈侧的脉搏隔好几息才微弱地跳动一下。心脉正在极寒和断药的双重折磨下，缓慢地走向枯竭。
就在这时，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甲片摩擦声。
乌禅纳冷着一张脸，大步停在伤兵房的台阶下。他方才在前院巡视，敏锐地察觉到了防线的异样调动。达布希那点借口骗得了小卒，却骗不过他这头王庭的恶狼。
他没有立刻踹门，而是拔出腰间的弯刀。
“铛。”
带血的刀柄重重敲击在伤兵房那半扇残破的木门框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铛。”
又是一下。不紧不慢，却带着极度的理论意义上的恐吓和高压逼迫。
干草堆上，处于深度昏迷的楚天阔，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
那属于怯薛军特有的甲片碰撞声和刀柄敲击声，像钢针一样扎进他残存的潜意识。那是随时会危及主子的致命威胁。
他那因衰竭而青紫的嘴唇猛地抿紧。原本摊在身侧的双手，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手指一寸寸收拢，死死攥成拳头，指甲硬生生掐进满是老茧的掌心，掐出黑血。
颈部青筋暴起，喉结痛苦地上下滑动。他硬生生将那极刑般的濒死痛呼，全部锁死在漏风的喉咙里，连一丝喘息声都没漏出来。
黎音刚好从偏殿后门摸进伤兵房，迎面便撞见这绝命的一幕。
“该死。”黎音脸色煞白。
楚天阔在锁脉硬抗，这会直接逼断他最后一口心气。而门外的乌禅纳，明显是在等着听里面的死前挣扎。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药草可用。
黎音猛地转身，一把抓起窗台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捧残雪，在掌心狠狠一攥。冰冷的雪水刺激着她的神经。
下一瞬，她咬破自己的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她毫不犹豫地咽下这口透支自身心血的精气。
她反手抽出两根长达三寸的金针，借着掌心残雪的极寒温度，双手化作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刺入楚天阔胸前的两大死穴。
苗疆极寒刺穴法。
以毒攻毒，以寒逼热。
金针入体的瞬间，楚天阔原本暴起的青筋猛地一滞。这违背常理的刺穴带来的剧烈生理冲击，让他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
“嘎吱——”
门外的乌禅纳听到了这声动静，眼神一戾，猛地一脚踹开破木门。
寒风倒灌而入。
就在门被踹开的同一个瞬间，黎音猛地一拂衣袖。
一股极淡的白色毒粉，借着倒灌的风雪，无声无息地散入屋内凝滞的空气中。
乌禅纳提着刀，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屋内。
黎音瘫坐在干草堆旁，脸色灰败，双手满是沾染了炭灰和药渣的黑泥。而在她身旁，楚天阔双目紧闭，胸膛的起伏已经彻底停止，脸上弥漫着一层死人般的灰白。
那股白色毒粉混在霉烂的空气中，迅速制造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死气和微弱的致幻感。
乌禅纳盯着地上的“尸体”看了足足三息，没有看出任何破绽。那些伤兵房里的残次品，终究还是没熬过这场冬雪。
“死透了就趁早拖出去，别脏了神庙的地。”
乌禅纳冷嗤一声，收刀入鞘，转身重新走入风雪中。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院墙外，黎音才脱力般瘫倒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迅速拔出楚天阔胸口的金针，原本停滞的胸膛，终于再次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命，勉强保住了。
偏殿内，沈清姝将那张羊皮卷贴身藏入袖中。
兵力图到手了。但听着外头那连绵不绝的沉重巡视脚步声，她知道，神庙依然是个密不透风的铁桶。要想把情报送出去，她必须找到那条能避开所有视线的废弃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