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龙排烟口传来的最后震动已经彻底停息。
暗道外围的假山后，赫日巴佝偻着背，将身体死死嵌在冻土与石壁的夹缝里。他的右臂内侧，绑腿布紧紧勒着那枚带血密诏。
沉重的铁靴声踩碎了地上的冰碴，像铁锤一样直接敲击在他的耳膜上。
“把长廊封死！所有能藏人的阴影，用刀尖给我刮一遍！”乌禅纳的声音里透着压抑到极点的暴虐。外围奴隶自焚的骚乱没能彻底拖住他，反而将这头恶狼的神经刺激到了极致。他亲自带着一队亲兵，杀了个回马枪，直扑内廷暗角。
火把的红光在积雪上拉出长长的乱影，一点点切掉赫日巴藏身的死角。
暗道的入口就在三丈外的神庙台阶下。但这三丈距离，此刻已经被禁军的视线死死锁住。赫日巴无路可退。他最大的破绽，就是右眼上那圈脏兮兮的纱布。乌禅纳现在的搜查力度，连奴隶结痂的伤口都会挑开看，这块纱布绝对保不住。
旁边一根石柱上，拴着一匹刚刚在混乱中受惊的战马，正焦躁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
火光扫到了假山边缘。
赫日巴仅存的左眼盯着那匹马。他没有半点犹豫，猛地从阴影中扑出，半个身子直接撞在马脖子下方，双手死死拽住马嚼子往下一扯。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受惊之下高高人立而起，两只碗口大的铁蹄在半空中乱蹬。
就在这一瞬间，赫日巴扬起自己的右拳，以一种毫无保留、甚至带着疯狂的力度，狠狠砸向自己右眼的眼窝。
那里本就是溃烂失明的旧伤。
骨肉碎裂的闷响被战马的嘶鸣声完美掩盖。脆弱的愈合组织瞬间炸裂，剧痛像烧红的铁钉直接打进脑髓。赫日巴的身体因极度痛苦而痉挛，但他硬是咬碎了舌尖没发出一丝声音。
他顺势倒下，脸颊精准地擦过战马落下的铁蹄边缘。
滚烫的鲜血混合着脓液，瞬间喷涌而出，不仅染透了纱布，还溅落在了冰冷的马蹄铁上。
“什么人？！”两名禁军长矛一指，火把立刻凑了过来。
地上，一个瞎眼奴隶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脸，污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将身下的积雪染得一片暗红。
乌禅纳大步走来，战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他瞥了一眼暴躁的战马，又看向地上的奴隶。
“怎么回事？”
“回都统，是个瞎眼杂役，好像是靠近受惊的马，被蹄子给踹了脸。”
乌禅纳眉头紧拧，目光冷厉。他走到赫日巴身前，拔出腰间的短刀，用刀背粗暴地挑开那块浸透鲜血的纱布。
火光下，那个眼窝完全是一团被巨力捣烂的血肉模糊，新鲜的动脉血还在往外冒，夹杂着原本溃烂的黄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腥臭。
乌禅纳胃里一阵翻腾，立刻嫌恶地后退了半步，将短刀在雪地上用力蹭了蹭。被惊马生生踢烂了眼窝，一个快痛死的残废，不可能有余力藏匿什么机密。
“废物。别让他死在神庙路上，把地弄脏了。”乌禅纳收回短刀，彻底打消了深搜的念头，“扔回外围苦役营。其余人，继续跟我搜查回廊！”
铁靴声逐渐远去。
赫日巴躺在泥泞的血泊中，左眼呆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剧痛撕扯着他的意识，但他紧贴着地面的右臂，依旧死死压着那份大靖密诏。
伤兵房内，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药材的苦涩味。
黎音站在门后，听着外面忽远忽近的铁甲碰撞声和乌禅纳暴怒的呵斥。防线被撕裂的震荡波，已经清晰地传导到了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昏死在草铺上的楚天阔，随后手腕翻转。
原本捏在指尖的几根用来维系心脉的续命金针，被她悄无声息地收回袖中。再次摊开手掌时，掌心已经换成了三根泛着幽蓝暗光的细针。
见血封喉的苗疆死药。
局势正在急速收缩，沈清姝那边的接头必然已经到了生死悬于一线的境地。黎音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将毒针卡在指缝间，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只要今夜有任何禁军敢强闯这间伤兵房，打乱外部的掩护节奏，她会毫不犹豫地用命填上去，为那条通往暗道的路扫清最后一点障碍。
内廷偏殿。
地砖下传来的微弱频颤已经彻底消失。外面的喧闹声却隐隐透入窗棂。
沈清姝静静坐在檀木椅上。沉重的噬金后冠已经被她卸下放在一旁，但那种压迫感依旧如影随形。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凛冽的寒风灌入，将火盆里的炭火吹得忽明忽暗。
挛鞮禾乐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暗金色的王庭礼服。金发在火光下泛着近乎病态的光泽。
几名侍女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托盘。托盘里，是一件极尽奢华、用金线与南珠交织而成的王庭法衣。
禾乐挥手让侍女退下，自己则端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到桌前。
“外头那几个杂役玩火，弄出了点动静。”禾乐的语气轻描淡写，但他那双异瞳却死死锁在沈清姝脸上。哪怕她此刻多眨了一下眼，他都会立刻捏碎她所有的退路。
他将锦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对婴儿手臂粗的红烛。烛身上，雕刻着龙凤呈祥的暗纹。
“我刚才查验大典贡品，在库房深处翻到了这个。”禾乐将红烛推到沈清姝面前，声音温柔得有些瘆人，“大靖宫廷特制的喜烛。我想，你在这大雪封城的王都，或许会思念故国。点上它，权当个慰藉。”
沈清姝看着那对龙凤喜烛。红艳的色泽在摇曳的火光下，透着一股陈旧的血气。
“思念故国？”
她站起身，手指缓缓抚上那冰冷的蜡身。
禾乐的呼吸几乎在这一瞬间停滞。
沈清姝单手拎起一根喜烛。毫无预兆地，她抡起手臂，将那根粗壮的蜡柱死死砸向桌角的铜兽镇纸。
咔嚓。
脆弱的蜡身当场断成两截，灯芯被扯断。她面无表情地将断裂的喜烛直接扔进旁边的炭盆。接着是第二根，同样被粗暴地砸断，丢进火里。
蜡脂接触到烧红的木炭，瞬间发出嘶嘶的灼烧声，升腾起一股浓烈的黑烟，混合着大靖特有香料的甜腻气味，在殿内弥漫开来。
禾乐愣住了。
“在侯府，就是点着这种喜烛，看着他们将毒药端进我母亲的房里。”沈清姝的视线盯着火盆里逐渐融化的红色蜡液，“你把这种沾满恶心算计的东西摆在我面前，是想恶心我，还是想提醒我大靖有多烂？”
禾乐盯着她冰冷的侧脸，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他眼底那种病态的阴鸷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喜。
他低声笑了起来。
“是我的错。”禾乐上前一步，用靴子踢了踢火盆的边缘，让火烧得更旺些，“大靖不配让你留恋。那些东西，烧了干净。”
他走到那个紫檀木托盘前，双手托起那件沉甸甸的法衣。
“过来看看这个。”禾乐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三十六部最好的绣娘，用金蚕丝织出来的。大典那日，你将穿上它。”
沈清姝走到托盘前，指尖划过那些冰冷且坚硬的金线暗纹。
她微微抬起双臂。
“替我穿上。”她看着禾乐，语气平静。
禾乐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强压着心头的战栗，双手捧起法衣，小心翼翼地披在她的肩头。沉重的衣料压下，将她单薄的身体完全包裹在王庭的色彩中。
沈清姝理了理沉重的领口。那股从火盆里飘出的大靖甜腻香气越来越浓。
她突然皱起眉头，用袖口掩住口鼻，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干呕。
“这味道令人作呕。”沈清姝倒退了一步，厌恶地看着火盆，“那香料里混了兽血定色，一烧起来，全是内宅那种见不得光的血腥味。”
“把窗户打开散味。”禾乐对门口的侍卫吩咐。
“不用。”沈清姝打断了他，抬眼看向禾乐，“外头风大，法衣沾了雪水就不吉利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索求：“我要王庭的防风熏香。祭天用的那种。把它点满整个偏殿，我一刻也不想闻到大靖的血腥味。”
禾乐心底最后一丝防备，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好。”禾乐笑得毫无阴霾，“我这就让人去神庙取最顶级的防风熏香来。你要多少，就点多少。”
他替她将法衣的后摆理平。“你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去前面看看乌禅纳搜查得怎么样了。很快回来。”
殿门开合，冷风卷着禾乐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沈清姝站在原地。沉重的法衣如同一座金色的囚笼。
当门缝彻底合严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厌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冰冷。
暗道里的信使即将送来密诏，在这密闭的偏殿里，新鲜的血气根本藏不住。只有最浓烈的王庭熏香，才能将那股绝命的血味生生压下去。
她低下头，目光穿透地砖。
多疑的狼王已经被暂时拴住了脚步。但暗道近在咫尺，那个在严酷搜查下濒死的信使，还能撑着最后一口气完成交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