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大嫂？
柴九娘没想到会遇到她。
想当初在洛家的时候，这位大奶奶总能顶着一张温婉的面容，对她进行各种严防死守。
那时柴九娘不止一次地在心底骂过她：
“好生奸诈！好生市侩！”
“明明自己也想攀附贵人，却嫌弃我！”
“都是一样想要往上爬的人，谁又比谁更高贵？”
现在回想起来，柴九娘只觉得羞耻。
还是姑娘说得对：人甚至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
想要过好日子，是人之常情。
她与洛大嫂谁都没有错，非要论一个对错，似乎也是她的问题更大些。
毕竟洛家想要攀附贵人，却没有伤害任何人。洛家也有一定的资本去攀附。
她柴九娘呢，那时吃穿用度都在洛家，端着洛家的碗，却还想登堂入室地变客为主，多少有些不厚道哇。
柴九娘自己走了出来，人家不用寄人篱下地靠别人，她有了自食其力的本事，甚至拥有了更为美好的未来，她也就能看清自己，理解别人。
再次见到洛大嫂，她不再怨恨，反而生出了愧疚。
“洛大奶奶！”
不等洛大嫂看到她，柴九娘就主动迎了上去。
“柴、姑娘？”
洛大嫂也没有想到，会在西大街遇到这位“故人”。
她更没有想到，会看到一个近乎脱胎换骨的柴九娘。
这才多久啊，半年？还是一年？
还是身为闺阁女子的太子妃要练女兵，京中的军户之女，或是练过武术、身体强悍的女子，都跑去报名。
那时，洛大嫂完全没有预料到，以恩情为由赖在他们家，还试图勾引自家前途大好的小叔子的孤女柴九娘，竟有魄力报名。
不过，洛大嫂还是非常乐见柴九娘能够入选——
这就是个麻烦啊，总待在家里，早晚会惹出事端。
后来，柴九娘果然选上了，搬出了洛家，洛大嫂内心敲锣打鼓地把人送了出去。
她不只是在送客，更是在送麻烦啊。
许是太高兴了，洛大嫂还非常大方地给柴九娘准备了银钱、吃食、衣物等礼物。
柴九娘：……被人如此迫切又慷慨地送出门，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是滋味儿啊。
人家哪里是送客，分明就是送“祸”！
时过境迁，柴九娘自己过得好，也就不会纠结曾经的种种。
她甚至能够记住对方的好——
“是我！洛大奶奶，过去的一年里，总不得闲，不曾去府上拜会，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柴九娘自身有了依仗，心态也就变得格外好。
她望向洛大嫂的时候，眉眼都是舒展的。
柴九娘天生一副典型的小白花模样，柔弱、无害，但经过军营一年多的捶打、淬炼，人还是那个人，气质却变了，从骨子里透出了一股自信与坚定。
洛大嫂看了眼柴九娘，心里多少有些惊诧于她的蜕变。
这姑娘，容貌还是那副娇怯的样子，但眼睛里的东西却变了。
过去的柴九娘，一双秋水剪瞳里全都是隐藏的算计，以及对于高嫁的渴望。
如今的她，眼睛却明亮、澄澈，还带着一抹灼灼的光。
这种光，洛大嫂在自家夫君以及小叔子眼底都看到过。
她知道，这是专属于军人的信念与炽烈的光。
当然，柴九娘眼神变得干净，不是说她便单纯了，变得不谙世事，而是愈发纯粹。
洛大嫂依然能够在柴九娘身上感受到“野心”，只不过，这种野心，不再是像过去那般算计别人、依附别人继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如今的野心，更多是一种目标明确——她想要富贵，想要登上高位，而她能够凭借自己得到这些！
“军营果然神奇，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能让一朵菟丝花，变成今日的磐石。”
洛大嫂看到这样的柴九娘，暗自感叹的同时，也禁不住生出了一丝愧疚——
柴九娘能有这般改变，足以证明她本性不坏。
都是普通人，都想过好日子，这有什么错？
我当初却把她当成“贼”，是不是有些过了？
不管怎么说，她的兄长与我夫君是同袍，当初在战场上，还救了我夫君。
即便我洛家给了回报，可有什么能够比我夫君的一条命更重要？
人，就是这样，被人挟恩以报、死缠烂打的时候，会觉得恩情是一个负担，恨不能从未被救过。
但，当对方不再纠缠，主动放下，自己也就能想到恩情的可贵，并为自己曾经的“忘恩负义”而感到羞愧。
洛大嫂此时，就是这种心态。
她捏紧帕子，对柴九娘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姑娘说笑了，细究起来，是我等做兄嫂的失职了。”
洛大嫂的心态变了，看向柴九娘的目光不再是防备、嫌弃，而是带着歉意：
“你年纪小，又与我家极有渊源。你投入太子妃的麾下，军营里固然军纪严明，却也不是与世隔绝！”
“我却从未去探望，着实不妥……”
那时的她把柴九娘当瘟神，好不容易送走了，又岂会再去沾染？
如今回想这些，洛大嫂只觉得自己不应该——瘟神也是她家夫君救命恩人的妹妹啊。
就算心里嫌弃，也不能缺了礼数。
她啊，估计就是想得太多，连起码的面子都顾不得了。
洛大嫂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也羞愧于曾经的冷漠，眼底便染上了愧色与歉意。
“柴姑娘，对不住！”
听到洛大嫂的道歉，柴九娘愣了一下。
旋即，她的眼眶便有些酸。
她赶忙用力压下，扯出一抹笑：“大奶奶不必这般说，您与府上对我多有照拂，从未对不起我！”
柴九娘说这话，不只是客套的安抚，而是真心话。
有一说一，她在洛家的时候，洛大奶奶虽然总把她当贼一样的防着，可吃穿用度，从未短缺过。
离开洛家的时候，洛大奶奶还给她收拾了一包袱的东西。
人家顶多就是瞧不上她，而这份“瞧不上”，也是她自己应得的。
说实话，如果现在有人为了过上好日子，死皮赖脸地攀附她，柴九娘也瞧不上，也会想方设法地摆脱。
立场不同，道理却是相同的。
柴九娘真的放下了！
因为她自己也有了前途，她自己也能成为别人想要攀附的“高枝儿”——太子妃的心腹，若她想要嫁人，嫁给勋爵人家的公子都使得的。
倒是似洛垚这样的军户，五六品的中阶武将，都有些配不上她呢。
地位高了，心境也跟着提升，柴九娘都变得“豁达”——
“倒是我，当年刚进京，被富贵锦绣迷了眼，一时糊涂，险些做了错事，还给大奶奶添了不少麻烦，”
柴九娘坦然地说出自己曾经作过的种种，抱歉地说道：“多亏大奶奶从不与我计较，在洛家时，不曾亏待我，我离开时，亦是厚礼相赠。”
见柴九娘这幅落落大方、从从容容的模样，洛大嫂愈发觉得“士别三日，果然令人刮目相看”。
如今的柴九娘，确实有资本这般坦然。
因为她已经不再窘迫。
太子妃的女将军啊，虽然这百户之尊，世人未必会认。
但，太子妃的心腹却是实打实的。
太子爱重太子妃，太子妃亦是圣上都满意的儿媳妇，皇宫没有太后、皇后，太子妃就是这京城、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她身边的人，哪怕是个宫女，若要嫁人，都是京中权贵趋之若鹜的对象。
而他们家洛垚，竟变成了高攀的那一个！
唉，这就是所谓的“河东河西”？还没十年啊，风水就轮流转了呢！
想到这些，洛大嫂说不出心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不过，对上柴九娘的时候，她还是满脸带笑，丝毫都没有敷衍、慢待。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洛大嫂热情地邀请柴九娘：
“姑娘，若是得闲，就去家里坐坐！”
“凉州那边，时常有军中袍泽过来，带来不少当地的牛羊肉干、皮子、药材等，姑娘来了，也好尝尝家乡的味道！”
洛大嫂作为当家主母，既然意识到了问题，就会立刻转换思想——
柴九娘不再是试图攀附他们家的可怜孤女，而是投入贵人门下的女将军。
就算不攀附什么，彼此成为“故交”般的来往，也是有益处的。
毕竟他们家与柴九娘没有仇怨，反而有些渊源。
过去是她瞧不起人家，如今她重新给柴九娘脸面，应该就能摒弃前嫌，重新来往！
洛大嫂懂得变通，柴九娘亦是个伶俐人儿。
逆境的时候，能够舍下面皮，努力往上爬。
身处顺境，也不会得意忘形，而是能够抓住身边所有的资源——
洛家是军户，几辈子都在军中。
洛家兄弟官职虽不高，却与军中中低层的官员来往密切。
这些，若是经营好了，都可以成为她的“人脉”！
柴九娘并不满足于区区一个女兵的百户，她想拥有更高、更多的权势！
与人结善缘，总好过处处结仇！
就像洛大嫂所想的那般，他们之间，并无深仇大恨，都不需要化敌为友，他们本就是可以合作的故交！
“多谢大嫂，我离家近两年，确实有些想念家乡的味道！”
“这几日，我都有时间，明日大嫂可方便，我去府上拜会，正好也给大公子、二公子请安！”
洛大嫂递上了梯子，柴九娘麻利地就接住了，还噔噔噔地往上爬。
听柴九娘这么说，洛大嫂笑得真诚了许多：还好，柴九娘并未记恨，还愿意亲近洛家。
不管她是真心觉得洛家曾经有恩、顾及这份情分，还是她想利用洛家，洛大嫂只看结果——
柴九娘与洛家可以“合作”！
这就足够了！
成年人之间，哪有那么多的情分？
要的就是利益！
……
翌日，柴九娘果然如约定好的那般，准时来到了洛家。
洛大嫂亲自来门口迎接，洛圭、洛垚两兄弟都在。
柴九娘已经不再把此刻与过去作对比——
过去，她来洛家是求庇护的孤女，洛圭作为男主人，只在她第一天来的时候，见了一面。
其他时候，更多都是洛大嫂照应她，洛圭很少露面，或是直接与柴九娘说话。
洛垚就更不用说，他对苏鹤延一见钟情，一门心思地想要讨好佳人。
对于柴九娘，他只当是客，还是个未婚的女客。
他只会敬而远之。
而此刻，柴九娘还是柴九娘，却因为成了苏鹤延的女兵，再次来到洛家，洛圭、洛垚兄弟都亲自招待。
没了所谓的男女之别，柴九娘不只是客，更是与洛圭、洛垚身份对等的人。
洛大嫂这个主母，反倒成了只能迎客、端茶的附属。
柴九娘默默将这些变化都收在眼底。
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源自于她身份的蜕变。
她现在是太子妃的女兵，是不日就领兵远赴辽东的女将军。
她与洛圭、洛垚成了“同僚”，甚至还有机会并肩作战。
“姑娘说得没错，权力才是女人的补品，大补！”
“女人最该有的三从，不是从父从夫从子，而是从政从军从商！”
“唯有自己强大，而不是依附别人，才能与那些人坐在一起，而不是隐于幕后！”
柴九娘深刻体会到了“权力”的妙处。
她更是将苏鹤延对她们这些女兵说过的话，奉为圭臬！
“听闻兵部已经下了调令，庞将军与柴百户都将率领女兵，随太子爷一起入辽东？”
分主宾落座后，洛圭客气了两句，便直奔主题。
他洛家亦是将门，不管是在凉州，还是在京城，军中都有世交、袍泽。
他的消息比较灵通。
兵部那边刚刚有动向，洛圭就知道了。
他没想到，此次太子爷竟带上了两个“女将军”。
洛圭在凉州卫多年，凉州民风彪悍，女子亦能领兵，他对女将军倒不会有什么偏见，更谈不上嘲笑、歧视。
他甚至与庞英姿一起打过仗，是以，他知道，女将军也是将军。
只是，京中到底与西北边陲不同啊。
女子们还是要讲究规矩，要被礼法所束缚。
他万万没想到，先是由太子妃弄出了女兵，接着太子爷又将女兵带去了正规的战场。
洛圭不敢说这天要变了，他只能说：太子妃对太子果然影响极大。
既是如此，那他们洛家，是不是可以走一走太子妃的这条路？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假期结束了，亲们要加油啦，mua!(*╯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