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晨斩去自我尸之后,心境通透明澈,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他踏云而行,不疾不徐,朝着逍遥岛的方向飞去。
一路上山川河流在脚下缓缓掠过,清风拂面,云海翻涌,倒也是一番难得的惬意。
飞了不知多久,来到了东海之滨,他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远处一处山崖之上。
那山崖高耸入云,壁立千仞,灰白色的岩石之上寸草不生,看上去与寻常的山崖并无分别,可冯晨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山崖周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那不是天地间自然的灵气流转,而是人为或天然形成的阵法禁制才会有的气息。
他凝神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先天阵法。
而且阵法的等级还不低。
冯晨顿时来了兴趣,要知道,自从鸿钧老祖讲道结束,紫霄宫三千红尘客各自散去之后,整个洪荒便掀起了一股搜寻先天灵宝的热潮。
数千年来,洪荒中有名有姓的先天灵宝几乎被搜刮一空,那些有先天阵法守护的地方也被一一破开,里面的灵宝各归其主,如今还能保持完好、未被发现的先天阵法,已经不多了。
冯晨正欲上前查看,忽然一道身影从另一个方向飘然而至,也落在了那山崖之前。
那女子身着七彩宫裙,裙摆之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每一道纹路都以金丝银线勾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面容绝美,气质清冷出尘,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威严,却又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一种悲悯苍生的温和。
她站在那里,便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女降临凡间,风华绝代,让人不敢逼视。
女娲。
冯晨微微一怔,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女娲似乎也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这座先天阵法吸引了。
她立于山崖之前,目光灼灼地望着那无形的阵法禁制,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她能感觉到,那阵法之中的东西,正在呼唤她。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应,不是声音,不是意念,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仿佛那阵法之中的东西,本就是为她而存在的,一直在等着她的到来。
那呼唤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让她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看来,里面的东西对她是有大用的。
冯晨看着女娲那副专注的模样,没有出声打扰,心中却有些好奇。
女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凤栖山闭关参悟鸿蒙紫气吗?难道是…
他不知道的是,女娲离开凤栖山,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
千年之前,女娲在凤栖山中闭关。
她盘坐于洞府之中,面前摆着山河社稷图,元神之中那道鸿蒙紫气静静悬浮,散发着玄妙莫测的光芒。
她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参悟那道鸿蒙紫气的奥秘,想要从中找到成圣的契机,她以元神探入其中,却如同坠入一片茫茫虚空,找不到方向;她以法力催动,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她以心神感应,却只能感受到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楚。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她在那道鸿蒙紫气面前枯坐了不知多少岁月,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那道鸿蒙紫气就悬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却怎么也参不透。
她心中渐渐生出几分烦躁——不是对鸿蒙紫气的烦躁,而是对自己的烦躁,难道她的道心不够坚定?
女娲终是坐不住了。
她收了山河社稷图,起身走出了洞府,凤栖山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她站在山巅,望着远处的山川河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几分烦躁压了下去。
她决定出去走走。与其枯坐洞府、徒劳无功,不如游历洪荒、体悟天地。
道在天地之间,在万物之中,在众生之内,或许,她缺的不是悟性,而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她真正明白“道”是什么的契机。
于是,女娲离开了凤栖山。
她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侍从,没有驾云,没有飞行,只是徒步行走在洪荒大地上,她走过高山,走过平原,走过河流,走过荒漠。
她看过日出,看过月落,看过花开,看过叶落,她与山中的走兽交谈,与水中的游鱼对望,与空中的飞鸟同行,与林中的草木共呼吸。
她想要从这天地万物之中,找到那条属于她的路。
可这一路走来,她看到的,却远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洪荒。
洪荒世界,到处充斥着争斗。
她走过一片平原,看到一巫一妖两个小部落正在厮杀,他们为了争夺一处水源,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那两族的儿郎们赤着上身,挥舞着法宝武器,嘶吼着冲向对方,眼中只有杀意,没有怜悯,她站在远处,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不过是一处水源而已,值得吗?
她走过一座山林,看到一个巫族部落正在围剿一个中立的种族——那是一个弱小的兽族,只有数百族人,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天仙,他们拼命抵抗,却根本不是巫族的对手。
巫族儿郎们冲入他们的营地,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连那些刚刚出生的幼崽都不放过,女娲站在山巅,看着那场一面倒的屠杀,手指微微颤抖。
她想要出手制止,可她以什么身份出手?她是妖族娲皇,若是插手巫族的事,便是挑起两族争端。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弱小的种族被屠戮殆尽,看着那些无辜的生命在她眼前消逝。
她走过一处峡谷,看到一个妖族部落为了一株灵根,将一个中立种族灭族。
那个种族只是一个普通的草木之灵,世代居住在那片峡谷之中,与世无争,可他们的族地之中有一株先天灵根,虽然品阶不高,却也足以让妖族心动。
那些妖族将士冲入峡谷,将那株灵根连根拔起,然后将整个种族屠戮殆尽。
女娲站在峡谷上方,看着那一片狼藉,看着那一具具倒在血泊中的草木之灵,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她是妖族娲皇,可她却管不了这些妖族——她不是天帝,不是妖师,不是羲皇,她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娲皇,一个被供在高位、却没有实权的娲皇。
她走过一片沼泽,看到两个种族为了争夺地盘杀得昏天黑地,那是两个中等规模的种族,各有数千族人,修为不相上下。
他们在那片沼泽之中鏖战了数月,死伤无数,却谁也不肯退让。
沼泽的水被鲜血染红,空气中弥漫着尸体的腐臭,到处都是断肢残骸。
女娲站在远处,看着那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心中一阵阵发寒,就为了一片沼泽?就为了那一点点地盘?值得吗?
越看,女娲心中越难受。
难道洪荒就只能是这样吗?难道各族之间就不能和平相处吗?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争斗?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杀戮?为什么要为了一点点的利益,就肆意践踏他人的生命?她想起紫霄宫中道祖讲道时说过的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以前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天道无情,对万物一视同仁。
可她现在忽然觉得,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天地之所以不仁,是因为众生自己就不仁。
万物之所以如刍狗,是因为众生自己就把彼此当作刍狗。
她的心中,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这一路行走、一路见闻、一路悲悯的过程中,她元神之中的那道鸿蒙紫气,开始震动了。
那道她枯坐千年都未曾参透的鸿蒙紫气,此刻却如同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般,轻轻颤动,发出微弱的嗡鸣。
那嗡鸣声极轻极细,如同远处的钟声,又如同心底的回响,若有若无,似隐似现。
鸿蒙紫气开始主动与女娲的元神融合,不是她以元神去参悟它,而是它主动融入她——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如同溪流汇入大海,如同星光融入夜空。
那融合是潜移默化的,是悄无声息的,是润物细无声的,女娲的心神都沉浸在对洪荒众生的悲悯之中,根本没有察觉到元神之中的变化。
她不知道,那道鸿蒙紫气,已经开始与她融为一体了。
她不知道,她苦苦追寻的成圣契机,就在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之中,就在她对众生的悲悯与关怀之中,就在她心中那块越来越沉重的巨石之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处山崖之前,看着那座先天阵法,感受着阵法之中那若有若无的呼唤,眼中满是迷茫与困惑。
冯晨站在远处,看着女娲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女娲身上的气息与以前有些不同了——不是修为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更加玄妙的变化。
那变化很微弱,微弱到连女娲自己都没有察觉,可他却能感觉到。
他想了想,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片刻后,女娲打开了那座阵法,拿到了阵法之中的东西,一汪三光神水的泉水,一方拳头大小的息壤…
冯晨内心明白,女娲造人成圣的时候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