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晨看着眼前这只满身狼狈却眼神坚定的六耳猕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六耳，你可知道祖之命？”
六耳猕猴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来，如同两颗被乌云遮住的星辰，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他自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他一生的痛，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当初他是多么愚昧无知，初生牛犊不怕虎，仗着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偷听神通，居然敢去偷听道祖讲道。
他以为自己的神通无人能及，以为自己的六耳可以听到世间一切声音而不被察觉。
他错了，大错特错。
道祖是何等存在？天道化身，万道之源，他的讲道岂是一只小小天仙境的猴子能偷听的？他不仅偷听了，还被发现了，被道祖亲口断了一句“法不传六耳”，从此断了道途，成了洪荒之中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六耳猕猴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悔恨：“六耳知罪，当年六耳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道祖，罪该万死，还请圣人怜悯，让六耳做一仆役也可！”
言罢，六耳以头抢地，“邦邦邦”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这是他仅有的办法了，他流浪了无数岁月，四处偷学，四处碰壁，修为卡在金仙境寸步难进，如果再没有人收留他，他这辈子就废了。
女娲在一旁看着，心中微微一软，她轻轻挥了挥手，一道柔和的造化之力从袖中涌出，将六耳猕猴从地上扶了起来，顺带还清理了他身上沾满的杂草树叶。
六耳只觉得浑身一轻，那些枯枝败叶纷纷飘落，身上的污垢也被那股温和的力量一扫而空，整个人焕然一新。
女娲看着六耳那副狼狈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你这泼猴儿，认错态度倒是诚恳，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是这脑子不太好使，愣头愣脑的，什么事都不搞清楚就往自己身上揽。”
六耳猕猴愣住了，抬起头来，眼神中满是迷茫和不解，不知道女娲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挠了挠头，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活像一只被突然从山洞里拎出来晒太阳的猴子，呆呆的，憨憨的，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副坚毅果决的模样。
女娲看着六耳那一脸茫然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而欢快，在山间回荡，如同清泉激石，如同银铃轻摇。
她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小猴子，道祖是什么人？传道洪荒，教化众生，泽被万灵，是何等的气度，何等的胸襟？他老人家怎么可能在意你一只小小的猴子？那时你不过是初入天仙，连大道的门槛都没有摸到，如何听得懂大罗金仙之上的道？道不可轻传便是这个道理。”
“而且你偷听道祖讲道，对那些辛辛苦苦赶到紫霄宫、规规矩矩坐着听道的修士何其不公？道祖不过是小惩大诫，给你一个教训罢了。否则以道祖的手段，你哪里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女娲看着六耳，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这猴子，自己吓自己吓了这么多年，把自己困在了一个死胡同里，出不来，也不敢出来。”
六耳猕猴彻底懵了，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六只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女娲的话在反复回荡——“道祖不过是小惩大诫，给你一个教训罢了”，“否则以道祖的手段，你哪里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感情是这样？道祖并不在意自己的过错？自己这些年东躲西藏、四处流浪、人人喊打，都是自己吓自己？自己那道“法不传六耳”的禁令，不过是道祖的一句轻描淡写的告诫，而不是什么永世不得翻身的诅咒？六耳猕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知道真相，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些年受的苦、遭的罪，都是因为自己的愚昧和无知。
六耳猕猴猛地跪在地上，面朝混沌之中紫霄宫的方向，“邦邦邦”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深深的悔恨和真诚的歉意：“六耳错了！六耳当年年少无知，冒犯了道祖，还请道祖原谅！六耳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在山间回荡，传向远方，传向混沌，传向紫霄宫。
混沌之中，鸿钧虽然看到了，看到了那只跪在地上磕头认错的猴子，听到了他真诚的忏悔，但没有任何回应。
这等小事，根本不入他的眼。
他微微闭上眼睛，继续他的静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冯晨看着六耳猕猴，微微摇头，道：“好了，道祖早就不计较了，你这猴头，且去吧，莫要再在此处纠缠，该干嘛干嘛去，找个地方好好修炼，别再四处偷学了。”
六耳猕猴连忙摇头，好不容易遇到两位圣人，好不容易有机会摆脱困境，他怎么能就这样离开？
他再次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恳切而坚定：“还请两位圣人收留六耳！六耳愿意为仆为役，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冯晨微微摇头，道：“你我并无师徒之缘。”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冯晨不想收留六耳猕猴，而是他看得出来，女娲似乎对六耳猕猴有点兴趣。
女娲自从人族之事告一段落后，一直没有什么新弟子入门，娲皇宫中冷冷清清，除了金凤和两个道童之外，就只有灵珠子那个小娃娃。
如今看到这只猴子，女娲的眼中分明带着几分欣赏和怜惜，冯晨岂会看不出来？
果然，女娲开口了。
她看着六耳猕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语气轻松而随意：“你这小猴子，倒也不错，资质非凡，向道之心坚定，知错能改，态度诚恳，便入我门下做个外门弟子吧。”
女娲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温暖的阳光，照进了六耳猕猴冰封了无数岁月的内心。
六耳猕猴先是一愣，随即喜极而泣，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声音中满是激动和感激：“多谢女娲娘娘！多谢女娲娘娘！六耳定当努力修炼，绝不辜负娘娘的恩情！六耳给您磕头了！磕头了！”
他磕得“邦邦邦”响，额头上的血都蹭到了地上，可他的心中满是喜悦和感激，仿佛从地狱一下子飞到了天堂。
女娲微微蹙眉，佯装不悦道：“还叫娘娘？”
六耳猕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他连忙改口，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女娲磕了三个头，声音洪亮而坚定：“徒儿拜见师尊！徒儿六耳，拜见师尊！”
他的声音在山间回荡，久久不散。这是他第一次叫出“师尊”两个字，这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女娲微微点头，受了六耳猕猴的拜师礼，随后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她发现六耳猕猴的法力斑驳不堪，如同东拼西凑的破布，这里一块那里一块，颜色杂乱，质地粗糙，根本不成体系。
这种法力，别说修到更高的境界，就是维持现有的金仙境都勉强，迟早会因为根基不稳而走火入魔。
女娲摇了摇头，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托在掌心。
那丹药通体莹白，龙眼大小，表面流转着金色的丹纹，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丹药周围隐隐有灵气凝聚，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在空中飘散。
这丹药正是万流归元丹，极品丹药，有精炼法力、修复暗伤的功效，对于法力斑驳、根基不稳的修士来说，是最好的补药。
女娲将丹药递给六耳猕猴，郑重道：“这是一枚万流归元丹，回去后就服用了吧，不过我要告诉你，这丹药服用后需承受法力回炉重铸之苦，如同万刃刮骨，千刀万剐，痛不欲生，意志不坚者可能中途昏厥，前功尽弃，精炼期间法力尽失，形同凡人，手无缚鸡之力，需有大能在旁护法，否则随便一只野兽都能要了你的命，若你根基太差，强行使用可能导致法力总量锐减三成，需重新修炼积累，耗时耗力。你可了解？可愿意承受？”
六耳猕猴双手接过丹药，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的眼中满是坚定和决绝，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退缩，声音铿锵有力：“多谢老师赐丹，徒儿明白！徒儿愿意承受一切痛苦！只要能精炼法力，只要能修复根基，只要能跟随老师修行，徒儿什么都不怕！”
他的声音坚定而洪亮，在山间回荡，显示着他那颗坚定不移的向道之心。
女娲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收个小徒弟还不错，资质很好，向道之心坚定，知错能改，态度诚恳，也算是捡到宝了。
娲皇宫中，又多了一个弟子，虽然只是外门，可只要他努力，只要他上进，迟早有一天能进入内门，成为她的亲传弟子。
女娲挥了挥手，道：“起来吧，跟为师回逍遥岛上的娲皇宫，你师姐金凤在宫中，有什么事找她便是，丹药回去就服用，金凤会为你护法。”
六耳猕猴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和鼻涕，跟在女娲身后，如同一个小尾巴，屁颠屁颠的，脸上满是笑容，眼中满是希望。他等了无数岁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流浪了无数岁月，终于找到了归宿。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无依无靠的野猴子了，他是娲皇宫的外门弟子，是女娲圣人的徒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