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冀州城外的天色尚未完全亮透，远方的地平线上便已掀起一片烟尘。
龙骧大将军周狂率领大军赶到，旌旗蔽日，甲胄如林，马蹄声如同连绵的闷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十万大军在冀州城下列开阵势，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先锋营中的将士早已将前几日扎下的营地扩大，营帐连绵数里，灶烟四起。
周狂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先命人扎下中军大帐，又召来刘震、张涛、江帆等将领，简短地听完这几日的战况，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帐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冀州城墙，沉默了片刻，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列阵出战。”
冀州城头，苏护已经看到了那面“周”字大旗在城外猎猎飘动，又看到营地的规模比前几日扩大了好几倍，知道商军主力已至。
他站在城楼之上，没有说话，手在城砖上轻轻按了一下。
第二日天明，商军大营号角齐鸣，大军列阵而出。
十万大军分为左中右三军，各自列阵，中军大旗之下，周狂一身玄甲，坐在马背上，面色沉静。
他看了一眼冀州城墙上那些严阵以待的身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身旁的令旗手点了点头。
战鼓声随即响起，沉闷而有节奏，一声接一声，像是铁锤敲在人心上。
阵前的骑兵拍马而出，来回奔行，向冀州城头射出几支鸣镝，箭矢带着尖啸声飞过城墙上方。
这是战前的惯例——既是试探，也是催战。
苏护没有让城中守将沉默太久。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冀州军列阵而出，在城前列成横阵，与商军对峙。
阵前两员偏将策马出列，一人持枪，一人提刀，面色沉凝，目光落在商军阵前。
周狂没有亲自出阵，只是朝身旁的刘震看了一眼。刘震会意，拨马而出，来到阵前，拱手道：“末将刘震，奉大商天子之令，前来讨伐叛贼苏护，尔等若肯弃暗投明，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冀州军阵前，那两名偏将对视一眼，没有答话，只是同时策马冲了上来。
刘震也不再多言，手中长刀一横，迎了上去。
那两名偏将一人使枪，一人使刀，左右夹击，配合也算默契。
枪影如蛇，刀光如月，一左一右，封住了刘震的前后左右。
刘震却并不慌乱，侧身避开枪尖，同时长刀横斩，刀光划出一道弧线，将那名使枪偏将连人带马逼退数步。
另一名使刀偏将趁机抢攻，刀锋直取刘震的腰间。
刘震头也不回，长刀倒转，刀柄后撞，精准地击在对方手腕上，那偏将手一松，刀脱手飞出。
紧接着刘震长刀一翻，刀尖在那偏将的肩头挑开一道口子。
那两人先后落败，退回阵中。冀州军阵前一阵骚动，苏护面色微沉，没有开口。
周狂目光平静，朝身旁的令旗手示意。
令旗挥动，商军阵中又有三员偏将策马而出，各自手持兵器，在阵前叫阵。
冀州军中，苏护麾下三名副将先后出阵应战。那三人在冀州军中也算小有名气，一人使锤，一人使戟，一人使枪，单看气势倒也不俗。
只是他们遇上的那三名商军偏将，显然更胜一筹，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三场单挑接连结束。
那三名冀州副将，两人被当场斩于马下，一人被挑落马后遭到生擒。
商军阵中爆出一阵低沉的喝彩声，战鼓擂得更响了。
冀州军阵前，苏护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阵前的士卒后退了数丈。
冀州军的锐气已经被挫了一截。
周狂坐在马背上，面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他看了一眼阵前那道正在向后收拢的冀州军阵线，微微偏头，低声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刘震那边准备好了？”
传令兵点了点头：“刘将军已经就位。”
周狂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冀州城的方向。
就在两军阵前斗将正酣之时，冀州城东侧的一处矮丘后方，刘震正带着三千精骑埋伏在那里。
他没有参与阵前的斗将，而是在更早的时候便接到了周狂的密令。
此刻听到号角声变化，他的目光微微一亮，轻轻拉了一下缰绳，低声对左右道：“准备。”
三千精骑在矮丘后列成数列，马衔枚，蹄裹布，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在晨风中微微响动。
远处，冀州城楼上依旧有哨兵在来回巡视，正门方向的战况吸引了大半注意力，东侧的城墙上，守军比平时少了一半。
刘震等了片刻，看到城头上那面旗帜微微偏动，便扬起了右手，向前一挥。
三千精骑同时从矮丘后冲出，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马蹄踏过草地的闷响。
他们如同一条无声的长蛇，沿着城墙根疾掠而过，直奔东侧城门而去。
冀州城东门的守军直到他们靠近到三百步时才猛然察觉，有人大声示警，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推绞盘，想要放下闸门。
可他们反应慢了半拍。
刘震一马当先，将身形压低，几乎贴在马颈之上，一刀将城门前的几名守卫逼退，随后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门甬道，与城中闻讯赶来的守军撞在一起，杀声四起。
城东门外顿时陷入混战。
与此同时，正门方向的商军也发动了新一轮攻势。
周狂命人推着几辆攻城车缓缓向前，弩手在阵前列成三排，轮番放箭，压制城头上的守军。
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城墙上，压得冀州守军抬不起头。
苏护站在城楼之上，身侧的盾牌上插了好几支流箭，他看了一眼东城方向升起的浓烟，面色微变：“东门被破了？”
他身旁的亲卫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就在城楼方向还在调动兵力试图堵住东门缺口时，冀州城西方向又传来一阵震动，但苏护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去探查了。
商军的攻势如同潮水般层层推进，将冀州军的防线一步步压缩。
混乱之中，苏全忠正带着一队亲卫从南侧城墙赶往东门支援。
他身披重甲，手中提着一柄长戟，快步穿过一条窄巷，刚拐过一道弯，便迎面撞上了一队绕过城墙的商军骑兵。
双方都愣了一下，随即短兵相接。
苏全忠一戟刺倒一名骑兵，又转身格开侧面砍来的一刀，脚下步伐稳健。
可商军骑兵人数越来越多，他们并非要当场拿下他，而是在一点点将他逼离主路。
苏全忠试图突围，却被一支斜刺里射来的箭矢擦过肩甲，身形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两名商军骑兵同时从两侧靠近，用长枪架住了他的长戟，又有两人翻身下马，快步贴近，猛地将他从马背上扑倒在地。
苏全忠刚要挣扎，已被绳索牢牢捆住双臂，口中也塞了布团，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侧着脸，看着远处东门方向升起的火光，口中发出含混的声音，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冀州城东门的战事在天色将晚时渐渐平息，刘震命人将东门附近的几处小规模抵抗清理干净，又命人守住城门，防止冀州军反扑。
他没有急着深入城内，因为夜战对攻城方并不有利。
而苏全忠被俘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周狂的中军帐中。
周狂听完军报，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道：“先看押好，别让他跑了。”
他放下手中的军报，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在帐中昏暗的灯火上停了一瞬，像是也在琢磨这座城池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意料之外”。
帐外的风从掀起的一角灌进来，把灯火吹得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周狂低头看了一眼沙盘，在冀州城东门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仿佛在用指尖掂量这一角的松紧。
而城中，苏护正在听取各门的损伤汇报，各部的回答都透着疲惫——东门被夺，西门外围被切断，南门的兵员已被抽调了近半支援，整座城如同一只正在被收紧绳口的麻袋，似乎已没有太多从容的余地了。
夜风吹动城头的旗帜，冀州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远处那片商军营地的灯火像一片平铺的星海，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正东方向的城门已经亮起商军的旗帜，而城中各处的脚步声、马蹄声、呼喊声依旧在夜色中穿行，仿佛这座城已经变成了一口正被缓慢收紧的皮囊，还有许多尚未落定的尘埃在其中起落。
周狂没有再安排夜间的进攻，只是派了几队骑兵在城外巡弋，封住可能的外援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