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离开了朝歌城之后，沿着官道一路向西疾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歇，像是在那道尚未被完全摊开的退路上，提前预支了每一段路程所需的力道与方向。
龙鳞马四蹄翻飞，每一步都踏得结实，将朝歌城越来越远地留在后方。
晨曦在官道尽头缓缓铺开时，他已经离朝歌城一万多里，马蹄踏过的尘土还未落定，前方的路却已经开始有了细微的起伏。
路边的村庄陆续升起炊烟，田野上有早起的农人弯腰劳作，但姬昌没有放慢速度，只是将面罩重新拉紧，继续沿着官道向西延伸的方向赶路。
羑里城中，巳时换班的捕快推开那间小院的门时，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进去，发现昨夜值班的同僚已经倒在墙边，脖颈上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人从背后一刀毙命。
而那间关押了七年的屋舍内，桌案上的文书与笔砚还在原位，墙洞被重新封好，但那扇门已经大敞着，屋中空无一人。
捕快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跑出了院子，直奔朝歌城府衙报信，他跑得很快，帽子在途中歪向一边也没顾得上扶正。
那具尸体已经被留在身后的院中，像一枚被合拢后不再需要重新翻开的折页。他还没有意识到，那道昨夜被放行的缝隙，已经彻底收拢，不再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余音。
朝歌城府衙知府得知姬昌逃走的消息后，先是一愣，随即冷汗便从额角渗了出来。
他愣了几息，随即叫来师爷，让他即刻前往亚相府上报信，自己则快速整了整衣冠，快步朝王宫方向赶去。
比干府上，师爷将姬昌逃跑的消息一说，这个素来刚正不阿的亚相第一次爆了粗口，骂了句狼子野心，又骂了句府衙看管不力。
他没有再多说，让师爷立刻去通知商容及其他大臣，自己则换上官服，快步出门，朝王宫赶去。
商容接到消息时正用早膳，听完后放下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人备车。
杨任正在审阅一份文书，听到消息后搁下笔，拿起外袍便出了门。
微子衍也接到了消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多问，只吩咐备马。
几道身影从各自的宅邸中同时动身，沿着长街朝王宫的方向汇聚，像几条被同时拧紧的弦线，正在夜色与晨光的交界处，被一道指令从各自的位置拉向同一处台面。
御书房中，子受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
朝歌城知府跪在案前，将姬昌逃走的消息禀报完毕，头颅低垂，没有抬头看子受的神色。
子受手中的笔停了一瞬，随即猛地将那卷竹简摔在知府面前，竹简边缘擦过知府额角，留下一道血痕。
子受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荡，像一道被反复拨动后终于断开的弦音：“废物！废物！要你们有什么用！一个大活人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还不知情？废物……”
知府没有抬头，也没有争辩，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片刻之后，比干、商容、杨任等人相继赶到，看到跪在地上的知府，各自看了他一眼，不仅没有人替他说话，甚至都还想上去踹他两脚。
子受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诸位，姬昌越狱，恐怕回去西岐就要造反了，你们有什么办法？”
比干第一个开口：“追！派人沿着朝歌到西岐的路线去追，如果姬昌不愿意回来，格杀勿论！”
商容随即道：“查！查姬昌如何逃离，是否有人暗中帮忙，昨夜是谁打开的城门，一一查找。”
杨任接着道：“防！命令朝歌到西岐路上的所有城池，张贴西伯侯画像，最好能把他抓回来。”
微子衍最后道：“战！如果没能抓回西伯侯，就要积极备战了，西伯侯被囚禁七年，必然对我大商恨之入骨，一旦造反，我大商东西南北皆有敌人，必须备足军队，兵锋直指西岐。”
子受听完，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心里将那几条线同时过了一遍，确认它们之间没有冲突，才开口道：“好！就这么办！立刻传旨。”
命令很快从王宫中发出，朝歌城以及周围几座城池的城门随即加派了人手，关卡盘查比平日更严，连进出城的商队也被逐一核对文书，一只可疑的行囊、一缕露在领口外的粗布边缘，都可能被要求拆开查验。
城内城外，一时间风声鹤唳，行人往来皆行色匆匆。
姬昌一路狂奔，等到消息传到各大城池时，他已经过了渑池县，即将到达临潼关。
他原本想进城歇一歇，让马也喘口气，可在远处便看到城门口守卫手拿画像，正一个个盘查进出城的行人。
他勒住马，没有再靠近，调转马头绕开了官道，从旁边的村庄穿行而过。
那些村庄之间的土路不算平整，但他没有放慢速度，只是将面罩重新拉紧了一些，沿着田埂与沟渠之间的空隙继续前行。
朝歌城西门的那位守门士兵，在事发后不久便告发了周琦夜里放人离开的事。
商容带人赶到时，周琦依旧在值守室中坐着，像一枚还没来得及被收回的棋子，正等着那阵从上方落下的力道，将他从那道尚未被完全合拢的棋盘上移走。
商容从他身上搜到了微子启的令牌，人证物证俱在，周琦没有争辩，将微子启暗中指使的事逐一交代清楚。
商容听后，不敢擅作主张，立刻前往王宫，将此事禀报子受。
子受听完后，面色沉得像被压实过的墨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下令捉拿微子启。
那几道发往各处的军令与通缉文书，正在沿着尚未被走完的路径，朝着各自的落点移动，正等着从几道尚未合拢的缝隙中先后穿过，再各自落定。
朝歌城中的风声还在继续，临潼关外的田野间，那道正在向西疾驰的身影，已偏离官道，转入一条更窄的路径。
马蹄踩过新翻的泥土，留下几道浅浅的蹄印，随即被风卷起的尘土重新覆过。
姬昌依然没有回头，龙鳞马的步伐也没有放慢，那道尚未被翻开的回音，也正在那道尚未被走完的小径尽头，等着他先穿过下一道尚未被命名的边界，再从更远处，被风重新送回朝歌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