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婵玉、南宫海棠与司徒月三人几乎同时冲到了魏贲倒下的地方,踉跄着跪伏在他的身侧。
三人目光触及他那枯槁如柴、皮肤紧贴骨骼的模样,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嘴唇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个曾经沉默寡言却总在练功场上默默挥汗的同袍,如今竟已瘦脱了人形,灰败的脸上只剩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气,像一盏即将被风吹灭的残灯。
魏贲似乎是感应到了她们的存在,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师兄……先走一步……莫哭,莫哭……”
那声音轻如游丝,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三人心头。
话音未落,他那双早已空洞无神的眼睛微微阖上,身躯猛然一颤,随即彻底沉寂了下去,再无半分动静。
司徒月猛地攥紧了他冰凉僵硬的手,哭喊道:“师兄!”
南宫海棠与邓婵玉也同时哽咽出声,三人伏在他的遗体旁,泣不成声。
然而另一边,承受了那惊天一击的黑霆却并未死去。
他挣扎着从巨掌手印的深坑中缓缓站起身来,浑身破烂不堪——那件曾经乌光流转的玄黑战甲此刻碎得如同破布般挂在身上,甲片东缺一块西缺一块,露出下方焦黑模糊的皮肤,肩甲歪斜,头盔也不知飞到了哪里去,满头乱发披散,嘴角挂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哪里还有半分天庭上仙的威武模样,活脱脱一个街头乞丐般狼狈。
可他望着魏贲倒下的方向,却忽然仰头狂笑起来,笑声嘶哑而狰狞,裹着浓烈的怨恨与得意:“哈哈哈!我就知道!区区蝼蚁,也妄想拖本座一起死?可笑!该死的东西!本座定要将你的魂魄抓回来,日夜受那业火焚烧、雷霆轰顶之苦,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司徒月闻言,猛然抬起头来,一双原本清澈含泪的眸子此刻赤红如血,俏丽的面容上布满狰狞之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如同从牙缝中一寸寸挤出来:“我要你死!”
话音未落,她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磅礴而狂暴的能量波动,周身气血如同烈火烹油般轰然沸腾,一层暗红色的血气缭绕着她的身躯,那是她将自己的气血之力尽数点燃的征兆。
同时,她体表那道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武道意志也猛然浮现,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般狠狠砸落,尽数灌注于手中那柄造型夸张的阔背大刀之中,刀刃上顿时燃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灵气,不是真火,而是她整个人的生命力、意志与信念凝结成的最后的火焰。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朝着黑霆直冲而去,速度之快让空气都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黑霆脸上的狂笑骤然僵住,瞳孔猛然收缩,惊骇之下踉跄着向后跌退了一步,慌声道:“不是,怎么又来!你们都不怕死吗?”
可司徒月没有丝毫回应,她眼中只有那道破破烂烂的黑色身影,耳中只有魏贲那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莫哭”。
她举刀过顶,口中低低地念出四个字,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问今晚吃什么,仿佛她已经超脱了愤怒与悲伤之外:“断生斩。”
那平淡的语气之下,是她体内传来的一声沉闷裂响——那是心脉寸断的声音,是她为了换取这一刀倾尽所有的代价。
刀锋上的暗红光芒骤然暴涨,如同一轮血月坠落,裹着无可阻挡的决绝杀意直直劈向黑霆的头顶。
这一刀落下的同时,司徒月的声音才缓缓散入风中,淡漠而决然:“这一刀,你接得住吗?”
司徒月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可刀锋上的暗红光芒却纹丝不动,那是以她的命为燃料燃烧出的光。
她的瞳孔之中,映着的早已不是黑霆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面孔,而是一幕幕走马灯般翻涌而过的旧日画面。
那是她的全部,是她此生最珍贵的记忆,此刻正随着那一声声沉闷的心脉裂响,逐一破碎、消散。
她记得那一年,自己因为年少气盛惹了大祸,被师父骂得抬不起头来,罚她在思过崖的罡风之中面壁三日。
崖上罡风如刀,刮得她浑身鲜血淋漓,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是魏贲师兄顶着风爬上崖来,替她挡住了大半风刃,又拿出自己积攒多年的全部珍藏,求人换来一颗七转金丹,塞进她嘴里,自己却因寒气侵体大病了一场。
她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他只是笑了笑,说:师妹闯了祸,做师兄的不兜着,谁兜着?
那一年,北俱芦洲斩妖,他们并肩杀入妖阵之中,万妖嘶吼,遮天蔽日。
一头太乙金仙级别的妖王从暗处暴起突袭,一爪直取她后心。
她来不及躲闪,是魏贲猛地扑上来,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替她挡下了那一击。
那一道狰狞的爪痕至今还留在他背上,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
她事后哭着捶他的胸口,他却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别哭了,不是没死嘛。
那一年,祖地后山的芍药花开得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紫红色。
他们并肩坐在花丛之中,谁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听了很久的风声。
然后魏贲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了一句:月儿,往后余生,咱们一起过。
她没有答话,只是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那一年,他们在街头嬉笑打闹,他买了两串糖葫芦,她自己那串吃得满嘴都是糖渣,又抢过他那一串咬了一大口,他佯怒着追着她跑了三条街,最后被她一碗凉茶哄了回来。
他说她这辈子都改不了这刁蛮性子,她说改不了就不改了,反正有人会一直惯着她——他当时没有否认。
……
可那些画面,此刻正随着心脉的寸寸断裂,一片一片地褪去颜色,像被水浸湿的画卷,模糊、消散,再也留不住了。
她手中的刀仍然在落,泪却已经干了,她不想活了,也不想让他孤单地走。
不——!
黑霆的瞳孔猛然缩成针尖大小,那道暗红色的刀锋在他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着一股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战栗起来的死亡气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刀锋之中裹着的不是什么武技、不是什么神通,而是一个人全部的命、全部的情、全部的恨。
刀锋未至,那股窒息般的压迫感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心跳在疯狂加速,血液在血管中奔涌,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他还不想死!
他是大罗金仙,是天帝的亲传弟子,是混沌黑雷化形的天之骄子,他还远没有活够,怎么能死在这里!可那道刀光,已经不容他再多想半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