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飞虎坐在大帐之中，卸了那身沉重的甲胄，只着一件素色中衣，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今日一战，死囚营七千余人尽数填在了渭水关下，这些人该死，倒是无所谓。
但四万盾牌手折了八千，那些阵亡将士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个一个闪过，虽然大多是他叫不上名字的普通士卒，可他们临死前的嘶吼与惨叫，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头。
慈不掌兵，这个道理他懂，征战沙场数十年，他早已见惯了战场的残酷，尸山血海、断壁残垣，哪一样没经历过？
可每一次战斗结束，想起那些牺牲的士兵，他心中总是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这些士兵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们也有家，有父母在堂前倚门而望，有妻子在灯下缝补衣裳，有儿女在膝前嬉笑打闹。可如今，他们却永远留在了渭水关下那片焦黑的土地上，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未必能寻得回来。
一个好好的家庭，就这么支离破碎了，往后余生，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再也等不到儿子归来，那年轻的妻子再也盼不回丈夫的身影，那懵懂的孩儿再也见不到父亲的面容。
黄飞虎能做的，仅仅是把抚恤金安排到每一个牺牲士兵的家里，让那些失去了顶梁柱的家庭，至少不至于在生计上再陷入绝境。
他沉默片刻，提笔将今日阵亡将士的名单誊抄清楚，又详细注明了各营各队的人数与姓名，随后扬声唤道：“来人！”
帐帘掀开，一名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等候吩咐。
黄飞虎将手中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递了过去，声音低沉而郑重：“将这份名单速速送到闻太师手中，请太师按名册调拨抚恤金。”
“另外，你亲自盯着这件事，每一份抚恤金，务必送到每一个牺牲将士的家人手中，不许经过任何中间人的手，更不许有人从中克扣分毫。”
黄飞虎面色郑重而威严：“若让我查出有谁贪墨了阵亡将士的抚恤，定斩不饶。”
亲卫双手接过名单，重重应了一声，转身出帐，翻身上马朝着中军方向疾驰而去。
黄飞虎望着帐帘落下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重新起身，准备去各营巡视伤兵。
次日清晨，黄飞虎本想按兵不动，让连番攻城疲惫不堪的将士们休整两日，舔一舔伤口，恢复些元气。
可天刚蒙蒙亮，营外便传来急促的号角声与马蹄声。
斥候飞报入帐，大周主动出兵了，而且是大周太子姬发亲自带队，兵马出关，在汜水关外列开阵势，旌旗蔽日，杀气腾腾。
黄飞虎闻言，眉头一皱，随即冷哼一声，将手中茶盏往案上一搁：“想打？那就打。”
他当即点齐兵马，披挂上阵，带着梅山七怪、九龙岛四圣及一众偏将出营迎敌，在旷野之上列开阵势，与周军遥遥相对。
两军阵前，黄飞虎骑在五色神牛之上，眯眼打量着对面阵中那面高高扬起的“周”字大旗与旗下端坐马上的姬发，扬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调侃。
“哟，这不是大周太子殿下么？怎么，缩在关里当了几天乌龟，终于舍得出来透透气了？”
姬发端坐马上，面上挂着从容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回敬道：“武成王说笑了，本太子是怕关里太闷，出来给武成王送送行，毕竟渭水关下，还得再多添几万条冤魂呢。”
两人你来我往，隔空互喷了几句，言语之间刀光剑影，谁也没占到便宜。
姬发懒得再逞口舌之快，话锋一转，正色道：“武成王，今日天气不错，不如你我双方斗将定胜负，免得大军厮杀徒增伤亡，如何？”
黄飞虎心中盘算片刻，觉得斗将也好，正好探探对面这些仙山名宿的虚实，便点头应道：“好！就依你所言。”
姬发见对方应允，微微一笑，回首朝着阵中点了点头。
周军阵中随即走出一人，此人身材枯瘦，面容苍老如树皮，身披一件灰绿色的道袍，周身隐隐有星光流转，正是来自天星谷的妖修星木老人。
他本体乃是一株天星树，吸纳星辰之力与地脉灵机化形，修为在金仙境中期，虽算不得顶尖，却胜在根基扎实、术法诡异。
黄飞虎见对方派出一名金仙境中期的妖修，目光扫过身后诸将，最终落在一位手持混铁棍的偏将身上：“汤凯，你去。”
汤凯应声出列，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手中一根混铁棍乌光沉沉，棍身之上隐约可见崩山裂石的暗纹。
他武道修为已至武宗境后期，一手崩山伏魔棍法早已练至大成，又曾得袁洪亲自指点过八九玄功中的强身炼体之法与棒法要诀，如今早已脱胎换骨，远非寻常同阶修士可比。
汤凯提棍拍马出阵，在阵前站定，混铁棍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扬，朝着星木老人沉声喝道：“来将通名！”
星木老人立于阵前，枯瘦的身形如同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树，周身灰绿色的道袍在风中微微摆动，隐隐有星光流转。
他双手负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悠长，带着一股来自远古山林的气息：“天星谷内养灵根，日月精华铸此身；今日出山无别意，一叶遮天万木春。天星谷，星木老人，前来领教。”
那四句诗号念得抑扬顿挫，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韵味，仿佛他不是来阵前厮杀，而是来赴一场风雅的论道。
汤凯却听得直皱眉，把混铁棍往肩上一扛，歪着头打量了星木老人两眼，随即嗤笑一声，嗓门又粗又亮。
“什么乱七八糟的，酸不酸啊？老东西记住了，杀你的人，大商先锋军偏将汤凯！去了地府记得报我名字，能插队！”
此言一出，两军阵前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连大商这边的将士都忍不住咧开了嘴，这汤凯平日里看着闷葫芦一个，没想到嘴皮子这么损。
星木老人面色一沉，眼中掠过一丝怒意，冷声道：“狂妄！你小子最好实力比嘴硬！”
汤凯将混铁棍从肩上取下，棍尖直指星木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实力嘛，在我们这不太行，但杀你…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