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之后，闻仲取来纸笔，端坐案前，将伯邑考死亡的前因后果一笔一划地写了下来。
当年伯邑考携十件珍宝前往朝歌求见子受，希望救回被囚于羑里的父亲姬昌，费仲为他安排了中秋夜宴觐见的机会。
宴席之上，伯邑考献上七香车、醒酒毡与白面猿猴，那白面猿猴能歌善舞，在殿前表演了一番，引得满殿文武啧啧称奇。
子受看得高兴，起身走上前去想要抚摸那猿猴，谁知那猿猴突然双目赤红、毛发倒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挣脱锁链朝着子受扑去。
因距离太近，子受根本来不及反应，是伯邑考一把将子受推开，自己却被那发狂的猿猴扑倒在地，猿猴张开利齿，狠狠咬住了他的脖颈。
闻仲当时就在殿上，一鞭击碎了猿猴的头颅，可伯邑考的大动脉已被咬破，鲜血喷涌如注。
他拒绝服用丹药，用最后一丝力气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下了“放过父亲”四个字，随即气绝身亡。
事后查明，那白面猿猴被人喂食了狂暴丹，而下药之人正是西岐献礼队伍中一个叫王超的小厮，王超事后便服毒自尽了。
而王超，是姬发的人。
伯邑考本人对此毫不知情，死后被追授为孝悌侯。
闻仲将这份前因后果写得详详细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落笔之时，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姬发小儿，你等着吧！
等大周的军心乱，就是破城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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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渭水关总兵府内，姬发正大发雷霆。
他从城头回来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双目赤红如血，拎着剑将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都砍得稀巴烂。
花瓶碎了，竹简断了，案几劈成了两半，连墙上的舆图都被他划成了碎布条，满屋狼藉如同遭了劫匪。
他当初暗中推动伯邑考去朝歌城换回父亲，又让人给白面猿猴下药，让其暴起伤人，这才导致了伯邑考的死亡。
这件事除了胡九儿之外，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原本以为天衣无缝，可如今闻仲竟当着两军阵前把这件事捅了出来，还扬言要原原本本告诉天下人，这让他如何不慌？
一旦伯邑考之死的真相被揭穿，他姬发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个太子之位上？大周又凭什么打着“仁义之师”的旗号讨伐大商？
南宫适走进书房之时，看到满地狼藉与那些被劈碎的残骸，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对于伯邑考之死其实一直保留着怀疑的态度，一切都太巧了。
这一连串的巧合凑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的。
可这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姬发抬起头来，看到南宫适那副沉默的模样，忽然冷笑一声：“大将军也觉得是孤害死了大哥？”
南宫适心中一惊，连忙拱手低头：“末将不敢。”
姬发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顿：“不敢？而不是没有！你也怀疑孤。”
南宫适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紧：“太子殿下，这件事闻仲口说无凭，他只是想要扰乱我军军心，万万不能上当！殿下不需要去澄清什么，只需要告诉大家，这都是大商的阴谋诡计，是闻仲为了攻心而编造的谣言，清者自清，何必理会？”
姬发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这件事交给你了。”
南宫适重重叩首：“诺！”
姬发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手中那柄砍得卷了刃的剑随手丢在地上，转身背对着南宫适，语气冰冷而疲惫：“下去吧。”
南宫适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退出了书房，直到出了院门才敢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而就在这段时间，闻仲的布告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整个渭水关。
他并未派人强行张贴，只是在阵前与姬发对话时故意提高了嗓门，那些话语被城头无数士卒听在耳中。
随后又通过潜伏在西岐城中的细作，将写满了伯邑考死亡前因后果的帛书带入了渭水关内，在士卒之间悄悄传阅、口口相传。
短短两日之内，几乎每一座营帐、每一处哨位、每一个伙房，都有人在低声议论着同一件事。
“你听说了吗？太子殿下那位大哥伯邑考，当年死得蹊跷啊……说是去朝歌献宝求情，结果那猿猴突然发狂，咬死了他。”
“我听说是有人给猿猴下了狂暴丹，下药的是西岐自己的人，叫什么王超……”
“王超？我记得他不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吗？后来自杀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可如果是真的，那伯邑考不就是被太子……”
“闭嘴吧你，这种事也是咱们能议论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始终压得极低。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闪烁，一见到有将领或军官走近，便立刻散开，各自埋头做自己的事，可那欲言又止的神态与闪烁不定的目光，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有人在私下里为伯邑考鸣不平，说那孝悌侯何等仁厚，当年为了救父千里迢迢赶赴朝歌，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如今想来竟是被自己人算计了。
也有人暗自心惊，若太子殿下当真为了储位而残害兄长，那他们这些卖命的士卒在太子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更有人忧心忡忡，担心此事若闹大了，大周的名声便彻底臭了，伐商的大义名分也将荡然无存，到时候这场仗还怎么打？
整个渭水关内外，表面上依旧军纪严整、号令如常，可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巡逻的士卒走在营帐之间，偶尔会听到某个角落里飘来几句压低了嗓门的议论，然后又迅速归于沉寂。
军官们召集部下操练时，总觉得士卒们的眼神有些异样，动作也比平日慢了几分。
就连城头换防时，两队士卒擦肩而过的瞬间，也有人忍不住互相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各自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