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抱着脑袋出了丹房，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不让问就不问呗，干嘛动手打人啊，弟子这不也是关心师尊的终身大事嘛……”
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老子凉飕飕的声音：“你说什么？”
玄都浑身一激灵，头也不敢回，连声道：“没什么没什么！我回去修炼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
老子看着弟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坐回蒲团之上，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汤温润，入喉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他望着丹房之中袅袅升起的余烟，轻轻叹了口气，思绪不知不觉便飘回了很远很远的当年。
那时候他还没有成圣，还在昆仑山上与元始、通天一同修行，三兄弟同吃同住，虽偶有争执，到底亲密无间。
后来道魔之争，巫妖之劫，封神之乱，一步步走到今天，兄弟三人各立门户，虽还是同气连枝，可终究不比当年那般无话不谈了。
再往前想，想起那些在昆仑山间采药炼丹、与胡玉儿在青丘桃林中对坐论道的日子，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简单，却也快活。
胡玉儿出身于青丘狐族，身份尊贵，是狐族公主。
当年三清化形没多久，兄弟三人结伴游历洪荒，一次途经青丘附近，恰巧遇到了外出游玩的胡玉儿。
那时胡玉儿一身红衣，眉眼灵动，笑起来比桃花还艳三分，与三清一见如故，四人便结伴同行，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后来行至一处上古禁地，四人好奇之下闯入其中，不料触发了禁制，禁地之中机关重重、凶险万分。
危急关头，老子一把将元始和通天推了出去，自己却和胡玉儿一同被困在了禁制深处。
那禁地之中暗无天日，处处是致命的阵纹与陷阱，两人相互扶持，在困境中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胡玉儿虽是狐族公主，却一点不娇气，伤了便咬牙忍着，饿了便与老子分食仅剩的灵果。
偶尔还拿老子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打趣几句，逗得他哭笑不得。
老子起初还端着架子，后来也渐渐放开了，与她说了不少修行上的事，说了昆仑山的风雪，说了两个弟弟的趣事。
两人在绝境之中彼此依靠，不知不觉便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后来老子凭着过人的悟性参透了禁制的枢机，拼尽全力破开一条生路，带着胡玉儿逃了出来。
想起这些旧事，老子的脸上不由微微红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
后来老子一心向道，参悟了无为之道，整日闭关打坐，参玄悟妙，渐渐将儿女情长抛在了脑后。
胡玉儿起初还时常来寻他，有时带些青丘的灵果，有时邀他同游散心，可老子十次里有八次都在闭关，即便出来了，也是三句话不离道法，言语间客气疏淡，再没有当年在禁地之中那份亲近。
一次两次，胡玉儿还能忍，次数多了，她终究是心凉了。
她是青丘狐族的公主，性子本就骄傲，何曾受过这般冷落？
那一日，她站在昆仑山脚下，等了整整一天，老子却始终没有出关。
胡玉儿什么话也没留，转身便走了，自此回了青丘狐族，再没有来过。
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都曾劝过老子，说胡玉儿是个好姑娘，人品样貌皆是上乘，你又何必如此冷落人家。
通天性子直，说得最不客气：“大哥，你修的是无为之道，又不是无情之道，人家姑娘等了你这么多年，你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老子听了，只是摇了摇头，道：“吾心向道，无暇旁顾，儿女情长，终究是拖累。”
元始天尊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通天教主气得直翻白眼，甩袖走了。
后来巫妖量劫爆发，妖庭与巫族打得天崩地裂，青丘狐族身为妖族一脉，也被卷入了那场浩劫之中。
那一战惨烈至极，青丘狐族死伤无数，老狐王战死沙场，狐族上下几乎遭遇了半毁灭性的打击。
危难关头，胡玉儿挺身而出，接过了族长的担子，带着残存的族人退守青丘，休养生息，硬生生将濒临灭族的狐族给撑了起来。
可她自己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终身未嫁，把一辈子都耗在了族群身上。
彼时老子已经成圣，虽嘴上不说，暗中却照拂了青丘狐族不少。
狐族退守青丘之后，几次遇到外敌侵扰，都是莫名其妙地化险为夷；族中灵脉枯竭，没过多久便重新充盈；族里几个天赋好的后辈，也总能得到些不知从哪来的灵丹灵材。
胡玉儿心里隐约猜到了是谁，却始终没有点破，也没有再去找过他。
冯晨就是那时候发现不对劲的，他见青丘狐族明明遭了大劫，却总能逢凶化吉，背后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托着，心中起疑，便去找通天教主打听了一番。
通天教主也没瞒他，将当年老子与胡玉儿的那段旧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冯晨听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太清圣人那副古井无波的面孔底下，还藏着这么一段往事。
老子坐在蒲团之上，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了一小撮毛发。
那毛发呈淡淡的粉色，柔软细密，用一根红绳细细扎着，显然是被人精心收着的。
老子将那一小撮狐毛托在掌心，轻轻抚摸着，指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似的。
他望着掌中那抹粉色，目光渐渐有些悠远，口中喃喃自语：“圣人无情，可真无情吗？无为之为，是以何为？何为何不为？”
说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过了许久，他才将那一小撮狐毛重新用红绳扎好，小心翼翼地收回袖中，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丹房之中袅袅升起的余烟上，再没说话。
老子又啜了一口茶，收回目光，将那些久远的记忆重新压回了心底，闭上眼睛，继续打坐去了。
另一边，冯晨离开首阳山兜率宫之后，一路破开虚空，又回到了五行谷中。
冯瑜正在谷中打坐参悟《混元五行诀》，感应到父亲的气息，当即起身迎了出来。
冯晨落在谷中，从袖中取出那只大号丹瓶，递到冯瑜手中，道：“二百一十三枚九转五行宝丹，太清道友亲手炼制，药力非同小可，你留着慢慢用。”
冯瑜接过丹瓶，拔开瓶塞看了一眼，五色丹光流转，丹香扑鼻，当即拱手谢过。
冯晨又从袖中取出五方旗，一面一面摆开，将中央戊己杏黄旗、北方玄元控水旗、南方离地焰光旗、东方青色宝莲旗、西方素色云界旗的来历、妙用与催动法门一一讲给冯瑜听。
又将五旗合一布下先天五行大阵的诀窍如数告知——哪面旗镇哪方，五旗如何呼应，阵眼设在何处，如何引动五行之力绞杀阵中之敌，如何以五旗护身抵挡外力。
冯瑜听得仔细，将每一处关窍都记在心里，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开口问，冯晨一一作答。
讲完之后，冯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了这些机缘。”
冯瑜躬身行礼：“孩儿记下了，父亲放心。”
冯晨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回逍遥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