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正事，明胜昔把谢春语送到门口，还未道别，就听到巷子里有人嚷嚷去晒谷场集合。
沙湾村的人口在附近几个村子里算不上多的，但是占地面积大，光靠晒谷场那一面铜锣的声音没法传遍全村。
因此，里正每次敲响铜锣后，都会找几个年轻大小伙奔走相告，扯着嗓子喊人去晒谷场。
“我去晒谷场了，谢婶子，你家谁去？”
谢春语道：“我去。”
“那正好，我们一起走一路。”
往前走了片刻，薛十一走了出来，朝两人点了点头充作行礼，而后走在两人身后，一起去了晒谷场。
到了地方，就见林有松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明胜昔赶紧走过去，和林有松站在一起。
不多时，人都到齐了。
里正站在最中间，宣布了村里要采摘草药的消息。
林有松第一时间扭头看向明胜昔：“胜昔，这是你的主意？”
明胜昔点点头：“是我昨天傍晚突发奇想，所以去找了里正，原想着今儿早上跟你们通一通气，谁想到里正动作这样快。”
林有松笑道：“你是一家之主了，不用事事都问过我们，但是这件事，你给我仔细说说，我怎么有些听不懂呢。”
明胜昔于是把昨天在里正家里说的那番话告诉林有松。
林有松恍然大悟，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回家安排人手上山。
在他们身后，谢春语的目光时不时扫向明胜昔，她隐约察觉到明胜昔这么做的目的。
她大费周章，莫不是想把全村人绑上她的船？
可这又是为什么？
她分明早就在村里站稳了，村里没有一个人把她当外人。
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善心大发？
谢春语轻轻晃了晃脑袋，暗叹自己掌握的信息太少，她是被明胜昔看穿了，自己却看不穿明胜昔。
晒谷场上其他村民度过了茫然时刻，开始交头接耳。
里正说的话太惊人了。
组织村民上山采药，地里的活谁干？
哦，里正接着就说了，雇外面那些灾民干。
嘶——
别说，仔细一琢磨，好像真能成。
里正站在人群中间，示意自己的大儿子再敲了一下铜锣，铜锣声下，叽喳喳的说话声总算消失了。
“都听我说。”
里正清了清嗓子：“村里都商量过了，这次就跟出海捕鱼一样，村里统一出人出力，赚回来的银子按人头分。”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如果有谁家不乐意，现在就提出来，这就把你们剔除出去，不用你们出人出力，但也没得分红。”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硬是没人举手退出。
可能是因为信任明胜昔，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从众心理，总之，没有一户人退出。
明胜昔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心里淌过暖意的同时又很庆幸。
庆幸自己来了沙湾村，正如里正说过的，这里没有大奸大恶之人，所有村民里都长着一颗朴素的心。
“既然没人退出，那我就继续往下说，这一次采药的人跟巡逻队一样，自己报名，不拘男丁，妇女姑娘都成，采药和炮制草药的人都能从村里分到补贴。”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大家散去，各回各家。
明胜昔跟着林有松一起回家。
大清晨的，家里早饭还没吃完，也就没人下地，家里人正齐整着。
林有松把大家叫到堂屋，宣布了这件事。
采药和炮制草药的功夫，他们家肯定要出人的，刚才回来时，明胜昔就悄摸摸跟他说，草药炮制的关键步骤要捏在自己人手里。
如今倒是不需要商量出不出人，而是商量谁去。
林平安双眼放光，第一个举了手：“阿爷，我去，家里我和表姐玩得最好，我陪表姐去。”
王妙英一把将她的手打下来：“你想得倒美，你不许去。”
“为什么！”
王妙英又捶了她一下：“谁晓得山里有没有坏人，你一个姑娘去什么去？”
她看向明胜昔：“只有胜昔懂草药，她非去不可，我们家里就该出个男丁，万一遇到危险，还能保护胜昔。”
陈安娘连连点头：“妙英说得对，挑个男人去。”
家里几个男人纷纷举手，就连不想上山遭罪的林华耀，也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林华灿更是举着双手挥舞：“阿爷，选我，我也进过山，里正爷爷不是说了妇女小孩都行吗，而且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有松的目光在几个男丁身上扫过，略过了林华灿。
最后的目光在林华旭和林华耀身上来回转移，一下子没法下决定。
却在这时，林华晟冲进来，手里还拿着个吃了一半的大白馒头。
他在许家听谢春语说了上山采药的事，带去的早饭吃了一半，马上就跑回来。
“阿爷，让我去吧。”
林有松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你不去，你赶紧回许家读书。”
林华晟这一次没有乖乖听话，他寻了个空位坐下：“阿爷，许大哥要报名进山采药。”
“那你就留在他家自学，让他进山前给你布置功课。”林有松不为所动。
林华晟坐直了身板：“可是许大哥说了，不能一天到晚都在屋里读书，要适当锻炼身体，否则科举时撑不住。”
他头一回说这么多的话替自己争取，大家对他的变化有些诧异。
“这科举不就是坐着写写字，怎么就撑不住了？”
张梅没心没肺的，没察觉到林华晟的变化，张口就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林华晟，他顿时感到压力剧增，手里的半个馒头都要被他捏瘪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
“许大哥说，贡院的环境很差，秋闱时酷暑，贡院里如同蒸笼，到了春闱又是寒冬，人都要被冻僵了，身体弱的人一个不注意就要感染风寒。”
科举之途的艰辛远不止这些。
据说要连着好几天被关在狭小号舍中，另外，光是赶考就已经非常消耗体力。
“许大哥还说，科举想要筛选出来的是身体强健的读书人，若是连科举都熬不过去，将来做官，也扛不住地方政务的辛劳。”
他这一番话说完，屋里人愣了许久。
明胜昔却在心中感叹，许伯清果然是良师益友。
他将这样细致之事都告诉林华晟，分明是掏心掏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