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蹲在灶房門口,手里拿著那根削好的 子角刀柄的獵刀,正拿一塊細砂紙慢慢打磨角根處最後一點毛刺。黑風趴在門檻邊,耳朵轉了兩轉,忽然抬起了頭,朝著院門方向望了一眼,尾巴放平了,但沒有站起來。
院門外頭傳來腳步聲。不是往這邊路過的步子,是猶豫著走走停停的動靜,在院門口那塊踩實了的泥地上來回蹭了好幾下,終于一聲推開了半扇門。
陳麻子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灰布褂子,領口皺巴巴的,腰上還挎著那根半截旱煙袋。右胳膊的袖子挽到了肘彎,露出來的一截小臂上纏著一圈白布條,布條邊緣已經發黃了,隱隱透出底下的舊傷疤。他整個人比一個多月前瘦了一圈,眼窩陷進去,下巴上那顆黑痣在日光底下顯得格外突兀。他站在門口往里看了看,視線跟趙鐵軍對上,隨即移開了,又移回來,手里拎著兩瓶酒。那兩瓶酒用紅繩拴著瓶口,商標紙磨得掉了大半,剩下半截泛黃的紙角綴在瓶身上,晃晃悠悠的。
趙鐵軍把手里的獵刀擱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門口,沒站起來。
陳麻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左腳邁過門檻又縮回去,反復了兩次,最後終于蹭進了院子,在離趙鐵軍三四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他站著的時候兩條腿有點不自在,來回倒換著重心,手里的酒瓶隨著身體的晃動輕輕踫在一起發出細響。
鐵軍。他叫了一聲,嗓子有點啞,清了清才接著說,鐵軍,我……我今兒來,是跟你道個歉。
趙鐵軍靠在門框上,手里的獵刀還在掌心里轉著,沒有放下。他看著陳麻子胳膊上那圈已經褪了色的白布條,目光停頓了一瞬,然後收回了。
陳麻子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傷疤,嘴角抽了一下,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了一半,剩下半截布條還露在外面。他又往前走了半步,把手里那兩瓶酒擱在趙鐵軍腳前的石板上,酒瓶底磕在石面上發出的一聲輕響。
我那陣子……是我不對。陳麻子說話的時候眼楮沒一直看著趙鐵軍,視線在石台面、院牆、屋檐底下和趙鐵軍之間來回跳著,我不該去大隊部胡說八道。我那是……那陣子心里頭堵得慌,你又不借糧,我腦子一熱就干糊涂事了。
那你半夜往我家柴火垛跟前湊,也是腦子一熱?
趙鐵軍這句話砸出來的時候語氣不重,平鋪直敘的,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陳麻子的肩膀繃了一下,右胳膊上那圈白布條底下的舊傷疤像被重新燙著似的,他下意識地縮了縮手臂。
那是……那是我不長眼。我那天晚上喝了點酒,腦子里全是歪道,就想著弄點煤油給你家柴火垛點了,出口惡氣。陳麻子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半句幾乎是含在嗓子眼里擠出來的,說完之後整個人站在那里,像是等著挨一巴掌。
趙鐵軍沒有站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腳前石板上那兩瓶酒,又看了看陳麻子站著的姿勢——右胳膊微微縮著,膝蓋彎著一點,兩條腿的重心一直在來回換,像個在寒天里站久了的人。趙鐵軍從門檻邊站起來,彎腰把石板上那兩瓶酒拎了起來。他低頭看了看商標紙,牌子普通,但在這個年頭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舍得買的。他把兩瓶酒擱在灶台邊的櫃子上,轉身看著陳麻子。
酒我收了。
陳麻子的肩膀松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擠一個笑。
往後別招惹我家就行。趙鐵軍補充了這一句,聲音跟剛才一樣平,你的事我不追究了,但再有第二次,不是酒能了的事。
陳麻子的嘴張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感謝的話,又覺得說了也不合適,最後只是連點了幾下頭︰哎。哎。他往後退了兩步,撞到了身後的柴火垛,又趕緊側身避開,挪著步子往院門口退,退到門口的時候還在點頭,鐵軍,你放心,往後我繞著你家走,絕不再找你麻煩。
他轉身出了院門,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幾乎是連走帶小跑的,灰布褂子的背影在日頭底下匆匆地拐過老榆樹,消失在屯子中間的土路拐角了。王建軍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自家院牆外面,手里攥著一把剛從地里拔回來的小蔥,看著陳麻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進了院子蹲到趙鐵軍旁邊,壓著嗓門問了一句︰他真來認慫了?
趙鐵軍正把櫃子上那兩瓶酒拿下來,擱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瓶口封得嚴實,沒開封過。他把酒瓶擱回櫃子上,偏頭看了王建軍一眼︰嗯。認了。往後不用再盯著他了。
王建軍搓了搓手上的泥,又想說什麼,趙鐵軍已經轉身從櫃子上把那兩瓶酒拎起來,拍了拍王建軍的肩膀,出了院門往屯子西頭走。王建軍愣了一下,跟了兩步又停下了,站在院門口看著趙鐵軍的背影。
趙鐵軍走到二叔家院門口的時候,趙萬海正蹲在院子里搓繩子。他看見趙鐵軍拎著兩瓶酒進來,手里的麻繩頓了一下,把繩子頭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問了句︰哪來的?
陳麻子送的。道歉酒。
趙萬海把麻繩從嘴里拿下來,在手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站起來接過了那兩瓶酒。他低頭看了看商標紙,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你沒收?
收了,但我不喝他的酒。趙鐵軍靠在二叔家的院門框上,給您了,您喝著比我喝著合適。
趙萬海把兩瓶酒擱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回原處繼續搓繩子。搓了兩下他又抬頭看了趙鐵軍一眼︰你那事辦得利索。他那人,你這次把他壓住了,他往後就不敢炸刺了。但你記住——這種人別讓他靠太近,但也沒必要往死里踩。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趙鐵軍靠著門框站著,看二叔搓完了那根麻繩,在手里繃了一下試了試松緊。日頭已經偏西了,二叔家院子里晾著的一排干藥材被斜陽照得泛著暖褐色的光。趙鐵軍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沖二叔說了一句︰酒您喝,別留著,再放就酸了。
趙萬海了一聲,把那兩瓶酒從窗台上拎起來看了看,又擱回去了。
趙鐵軍回到自家院子的時候,趙母正在灶台邊做晚飯,酸菜下鍋的聲在灶房里響著。趙鐵軍蹲在井台邊洗了把手,把臉也洗了一把,冰涼的井水拍在臉上激得他精神了些。黑風從屋檐底下站起來走過來蹲在他腳邊,尾巴掃了掃他的小腿。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坐在灶台邊吃飯。趙鐵軍端著粥碗喝了一口,趙母在旁邊收拾案板,隨口問了一句︰陳麻子今兒來了?
你咋處理的?
收了酒,讓他走了。
趙母把手里的碗碟擱下,轉頭看了趙鐵軍一眼,嘴角的褶子松了一下又緊起來,最後什麼也沒說,把灶台上的碗摞好端進里屋去了。趙萬山坐在炕桌邊上啃餅子,從頭到尾沒問一個字,但趙鐵軍夾菜的時候他把自己面前那碟咸菜往趙鐵軍的方向推了推,然後繼續低頭喝粥。
趙鐵軍看著碗里冒上來的熱氣,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夜色。黑風趴在門檻邊,尾巴搭在地面上,偶爾掃一下門檻的灰。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牆壁上掛著的小本子上,把那一行行鉛筆字照得暖洋洋的。院子里風吹過老榆樹的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遠處的山影在月光下黑 地臥著,脊背起伏連綿,不知道藏著多少只野豬和 子在夜色里走動。趙鐵軍收回目光,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擱在灶台上,站起來把院門插了門閂,轉身回里屋去了。
油燈吹滅之前,林秀蘭正靠在炕頭的被垛上疊一件剛做好的小衣裳。她抬頭看了趙鐵軍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把手里的衣裳抖開看了看,疊好收進櫃子里。趙鐵軍在炕沿邊坐下來脫鞋的時候,听見院子里黑風打了個哈欠, 翻了個身,然後安靜了。
油燈熄了。灶膛里的余火還在暗紅色地亮著,把窗紙上映出最後一線暖光,然後也慢慢暗下去,融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