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完山货计划的第二天早上,赵铁军带着林建国和吴老二上了后山。赵铁军扛着两把铁锹和一把镐头走在前面,林建国背着一只空背篓跟在侧后方,吴老二拎着几根削好的木桩子走在最后面。五月底的日头把山坡上的新草照得泛着一层深绿色的润光,林子边沿的阴坡地带比别处更潮,落叶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的腐殖土翻开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酸涩气味。赵铁军在一处南北走向的坡面根部停住了,蹲下来把地面上的落叶拨开看了看底下的土——黑褐色的腐殖土从落叶层下面露出来,质地松软,用手掌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潮润的弹性。他站起来朝坡面上方和下方各看了一眼,偏头朝林建国的方向说了一句:“从这儿往南十步,往北十步,这片坡面全翻。落叶层扒开,底下的黑土翻上来,石头和树根捡出去。”
林建国把背篓搁在坡面边沿,蹲下来把铁锹从背篓侧兜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朝赵铁军点的位置走过去。吴老二把木桩子搁在坡面边沿,从赵铁军手里接过镐头,在林建国旁边找了位置开始刨。两个人从坡面中段往两侧推进,铁锹和镐头落地的声响在安静的林子里持续地响着。赵铁军蹲在坡面边沿把地面上的石头和树根捡出去,按大小分了两堆——小的搁在坡面边沿用做垒垄的材料,大的码在林子边沿备着搭遮阴棚用。赵大山从屯子后面的土路上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干鞋带,跑到坡面边沿蹲下来看赵铁军把石头垒成一排,伸手在石堆上够了一下被赵铁军把他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别搬,沉。”赵大山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截干鞋带,站起来跑回屯子方向去了。
翻土翻了大半天,坡面中段那片黑土被翻出来摊在日头底下,颜色从深褐慢慢变浅,表面的水分蒸发了一层,质地从松软变成了潮润的弹性。赵铁军蹲在翻好的坡面上把土块逐块捏碎了,又用铁锹把坡面整成了几道平行的浅垄——垄宽约莫一臂,垄与垄之间留了一脚宽的沟。他蹲在垄沟里把底下的碎石和草根清出去,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林建国的方向说了一句:“参喜欢排水好的土,垄沟得留出来让水淌走。垄面整平了,别积水。”林建国把铁锹从垄沟里抽出来搁在坡面边沿,蹲在垄面上把最后几块碎石捡出去扔进石堆里。吴老二从坡面南侧推着镐头过来,把南半段那片土也翻了一遍,碎石和草根拢成一堆搁在坡面边沿。
遮阴棚是吴老二和林建国一起搭的。赵铁军从背篓里把备好的麻绳和细竹竿取出来搁在坡面边沿,从林子边沿挑了几根碗口粗的松木枝干截成两尺来长的段,在参地四角各立了一根做立柱。林建国和吴老二把竹竿横搁在立柱顶端,用麻绳扎紧了接口,上面又铺了一层从林子里捡来的松枝,松枝的间隙留得均匀,日光从枝缝里漏下来的时候被滤成一片细碎的斑点。赵铁军蹲在遮阴棚下面把棚顶的松枝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两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遮阴不能全遮死,得留三分光。参跟人一样,不见日头长不壮,晒多了又蔫。”吴老二把最后一根竹竿扎紧了,蹲在遮阴棚边沿把地面上的碎松针扫进垄沟里。
参苗是赵铁军前两年在老狼沟外围和北沟那边做了标记的。他带着林建国和吴老二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到了之前标记的那片混交林。赵铁军蹲在一棵老柞树根部把地面上的腐殖土拨开,露出底下一株三花参苗——细茎从土里探出来,三片复叶在碎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润光,茎根处的肉质根微微膨大。他用鹿骨签子沿着茎干周围约莫一掌宽的位置轻轻划了一道圆形的浅线,签尖斜着探进浅线内侧的土壤里,开始松土。他把签子探进土层之后停了一息确认没有碰到硬物才继续推进,松完一层土把签子抽出来换一个角度继续松下一层。整株参苗周围的土被彻底松开之后他用手指贴着主根侧下方的土层慢慢把参苗连根带土地托起来,根须在土层里延伸的走向完整地保留在那一团松软的腐殖土里。他把参苗搁在铺了湿苔藓的背篓底层,用苔藓把根部裹住了,站起来朝林建国的方向说了一句:“照这个法子起。根须不能断,断了移栽之后长不活。”
三个人在林子里面起了大半天,拢共起了三十多株参苗——大部分是三花,有几株是巴掌苗,还有一株是二甲子。赵铁军把背篓底层的苔藓重新铺了一层,把参苗按大小分开码好了,背篓上肩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后山参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赵铁军把参苗从背篓里取出来搁在遮阴棚下面的垄面旁边,蹲下来把苔藓裹着的根团逐个解开,按株距一臂的距离在垄面上排开。林建国蹲在垄沟里用铁锹挖穴,吴老二把参苗逐株放进穴里。赵铁军蹲在垄面上把参苗的主根扶正了,根须朝下伸展开来,然后把腐殖土填回穴里用手掌压平了。三个人配合着把三十多株参苗全部移栽完了,赵铁军从水沟边沿提了一桶水过来,用葫芦瓢舀水沿着垄沟慢慢浇了一遍。水从垄沟里渗进土里,参苗的叶片在水汽里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他蹲在垄面上把最后一瓢水浇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偏头朝吴老二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好长,五年后这地能值大钱。”吴老二蹲在垄沟边沿把水桶里最后一点水浇在垄头的土上,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五年后能卖多少?”赵铁军把水桶从垄沟里拎出来搁在坡面边沿,蹲下来把地面上的碎草屑拢了拢:“一亩地能卖一万。”吴老二把“一万”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垄沟边沿没有出声,但目光落在参垄上的方向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擦着西山尖了。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锅里的水烧上了,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井台边沿。林秀兰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炕桌上,偏头朝他问了一句:“参地弄完了?”赵铁军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搁下碗的时候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弄完了。三十多株苗,先试种。”林秀兰把炕桌上的碗筷收进灶房搁在水盆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只洗干净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在炕沿边坐下来,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五月底的暮色铺满了院子,老榆树的枝桠在月光里投下几道细长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