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了的第二天早上,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搁下碗的时候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九月底的日头把院子里的新草照得泛着一层浅金色的润光,老榆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墙根底下堆着前一阵从地里收上来的苞米棒子,金灿灿地码了半人高。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本翻旧了的账本,在炕桌边坐下来,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赵铁军把碗收进灶房搁在水盆里,走到炕桌边坐下来,偏头朝她的方向问了一句:“拢完了?”林秀兰把铅笔头从书脊缝里抽出来,把账本上之前记的几笔大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算盘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搭在算盘珠子上先看了他一眼:“秋围的进项加前一阵山货和药材的,还有北京上海那两套房子的市价,拢共算下来——”她低下头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阵,响声在灶房里持续地响着,停下来的时候偏头朝他看了一眼,“现金存款一万二。北京四合院按现在的市价估,值八千往上。上海那套洋房值六千往上。拢共两万六出头。”
赵铁军把账本拿过来看了一眼最后那排数字,搁回炕桌上。林秀兰把赵小雪从炕梢的枕头边抱起来拢在臂弯里,小东西刚吃饱了奶,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实。她在炕沿边坐了一会儿,低头朝怀里的襁褓看了一眼,又抬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三年。咱家从吃不上饭到现在。”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搁下碗的时候偏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头一年开春的时候,咱家米缸里就剩一层碎米粒子,你怀大山七个月了连双棉鞋都舍不得穿。”林秀兰把“棉鞋”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低头朝怀里的襁褓看了一眼,没有再出声,但嘴角的弧度撑开了一线又收住了。赵铁军把碗搁在炕桌上,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把地图从柜子顶上取下来展开看了一眼,在标注了北京和上海的位置各点了一下,又把地图折好了搁回柜子顶上:“明年开春先把上海那笔账清了,剩下的存着。秋天之前把满囤那边的院墙也垒上,他房子盖完了还差一圈院墙。”林秀兰把账本合上搁在炕桌角上,把铅笔头夹进书脊缝里,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明年还去草原?”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灶膛里的余烬压了压,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去。换回来的三匹马先养着,秋天用它们驮东西跑一趟远路。等明年冬天再看,要是收成好,再换几匹回来。”
赵大山从灶房门槛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干鞋带,跑到炕沿边扒着桌沿朝账本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抬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爸,咱家有钱吗?”赵铁军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搁在膝盖上坐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你问这干啥?”赵大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截干鞋带,又抬头看了看赵铁军,把“有钱”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建军叔说你家有钱,我想买个小车。”赵铁军把他从膝盖上放下来搁在炕沿边坐着,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把前一阵从镇上买回来的那只旧铁皮小汽车取出来搁在炕桌上——铁皮壳子,四个轮子,漆面磕掉了几块,但轮子还能转。赵大山从炕沿边滑下来跑到炕桌边踮着脚朝铁皮小汽车看了一眼,伸手够了一下被赵铁军把他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这个给你。等你大了爸给你买真的。”赵大山把“真的”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炕桌边把铁皮小汽车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跑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把小车在门槛边沿推了两下。
赵铁军把账本从炕桌上拿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子看了一眼——赵小雪在炕梢的枕头边睡着了,小脸侧着贴在枕头上,手搭在被角上。他把门帘子放下来,走到柜子边把账本搁进炕柜里,又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拿铅笔头写了一行字——“一九八五年秋,全家平安。”写完了把账本合上搁回炕柜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把赵大山从门槛边沿抱起来搁在炕沿边坐着,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九月下旬的日头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炕席上铺了一方浅金色的光斑。黑风蹲在院门口,黑云蹲在它旁边,两条狗都面朝院门外面,耳朵朝前竖着。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井台边沿,蹲下来把地上的碎草屑拢了拢,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西沟方向那道山脊线看了一眼——山坡上的林子轮廓在午后的空气里维持着一道清晰的暗色分界,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浅蓝色的润光。